佐佐良镇的沙耶

作者：加纳朋子

第一卷 过境旅客

台版

1

沙耶大概认为人生像一本尚未翻开的故事书，我跟她从相知相惜到结婚生下小裕，全是按照剧情大纲发展而成。

我的想法和她南辕北辙。

沙耶，你真傻啊。人生难料，只要小小的意外，它将离你所想的愈来愈远，或许当初我们只会擦肩而过，最后跟别人结婚，小裕也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了……

若是我过于得意忘形，沙耶会闹别扭，所以我不打算继续争论了，只是想逗弄她，并非要完全否定她的想法。

但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关键的日子，直到现在，都会忍不住懊恼。

也许只要一点不同，那天就会平平淡淡地结束，根本不值一提。我们也会和平常一样，度过平凡而满足的一天。

五月艳阳高照的星期天，洗得白白净净的布尿布和我的Ｔ恤晾在阳台，随风摇曳，沙耶雀跃地说盆栽里的小玫瑰开花了，小裕天真无邪地吸吮他小小的拳头。

下午两点刚过，我们打算出门散步，顺道买晚餐的食材。那是最适合全家外出的假日午后。

我们走到离家稍远的大型超市，在婴儿服和玩具卖场悠哉闲逛。小裕还不到吵著买玩具的年纪，做父母的我们却逛得不亦乐乎。我们东挑西拣良久，才替小裕买了一件婴儿贴身衣物与一颗蓝色皮球，内心无比充实地前往地下美食街。

生鲜鱼市的店员嘶声叫喊：「来呦来呦，买到赚到，鲣鱼切半只卖三百圆，今晚的小菜就吃鲣鱼半敲烧1！」气势万钧的吆喝声吸引不少人围观。我和沙耶迅速交换眼色，微笑点头。撒上蒜末的鲣鱼半敲烧？真不赖啊。配上冰凉度适中的啤酒？愈来愈诱人了。我心情绝佳地遥想。

等我发现事态严重，根本没什么好高兴时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。

即便当时买了沙丁鱼或产季未到的秋刀鱼，恐怕也不会改变结果。我不喜欢事后抱怨「早知如此，何必当初」，要是看到这种人，一定冲过去踹他的屁股。

但是，这次连我都在事后不停纠结。假如那天下雨，我们懒洋洋地待在家，或者那天高温难耐，我们因此绕去收银台旁的冰淇淋架，该有多好。

千金难买早知道。回到原来的话题，我边走边回头对沙耶说：

「你要帮我在鲣鱼上多加点大蒜喔。」

我很后悔说出那句话。

我已经不会知道沙耶本来想回什么，大概是：「如果你明天上班被同事嫌弃，我可不管。」从她当时笑出来的反应来看，应该八九不离十。

然而她的笑脸旋即一僵，宛如冰原里的永恒冻土。

我无从得知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，但我肯定过马路时是绿灯，只是这也没什么意义了。我也庆幸当时是沙耶推著婴儿车，慢了一步才跟上来。婴儿车是邻居送的，非常老旧，现在已经看不到如此巨大而不美观的婴儿车了，与其说是婴儿车，反而更像推车。旧型婴儿车的移动速度缓慢，唯一的优点是车身庞大沉稳，小裕在里面睡得香甜。

回到正题。我走在斑马线上，回头对沙耶说出那句话，不知幸或不幸，我因而没看见鲜亮的红色汽车化身为愤怒的野猪朝我撞来。

砰磅！耳边传来骇人的巨响。

或许只有我听见了这个声响。我眼前的世界颠倒，眼角看见小裕依然安稳熟睡，超市的购物袋从手中飞向空中，击中路树，里面的东西零落四散，整盒鲣鱼切半当然逃不了毁灭的命运。它恐怕也没料到自己还有半敲烧之外的结局吧。

沙耶呆立不动，僵硬的笑容留在半边脸上。不知哪来的野猫钻到路树旁，以极其敏捷的动作叼走我们的晚餐。

附近民众很快涌上来看热闹，其中一人拿起手机，想叫救护车，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，按错号码好几次。我很想对他说：「喂，麻烦你振作一点。」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。

全身重伤、开放性骨折、内脏破裂、大量失血……不祥的名词，宛如啤酒里纷飞四散的泡沫般，接二连三浮现又消失。

糟了……

我却像是一个局外人。

小裕仍然在婴儿车里沉沉熟睡。

2

细贝是我从高中认识到现在的朋友，他的脸型四四方方，看上去个性古板。我非常随兴，我们却意外很合得来。我曾说：「山田的课有够无聊，每当我发现时都已经睡著了。」他还特别叮咛我：「『每当我发现时都已经睡著了』这句话有很大的语病，你应该说『每当我发现时都已经醒了』才对。」

现在就算细贝想挑语病也挑不出来了，因为……

当我发现时，我真的已经死了。

这不是在玩文字游戏，也不是恶劣的玩笑，一点也不好笑。我怎会拋下还在新婚蜜月期的可爱老婆和连脖子都没长硬2的小宝宝，就这样死了？这也太惨了吧。

但我的人生真的就此落幕，简直无聊到好笑。我临终前的遗言竟然是「你要帮我在鲣鱼上多加点大蒜喔」，真是蠢到想哭。夺走我性命的还是一辆六百六十CC的红色轻型汽车，教人情何以堪？如果是被砂石车撞死，听起来至少比较帅吧。不仅如此，肇事人是一位穿迷你裙的翘臀红发女孩，听说是本地的大学生，才刚考到驾照，连油门跟煞车都分不清楚，真是够了。

如果没有那场意外，五月艳阳高照的星期天是适合全家出游散步的日子，开著红色的新车兜风，铁定也很心旷神怡吧。

可惜现实不是这么一回事。

那是适合死亡的星期日，你也能称为安息之日。

真是够了。

人类打从呱呱坠地，终将面临一死。我心里明白，只是这天远比预期来得更早。说来好像没什么，但……

我还是不由得感伤。

话说回来……

真是作梦也没想到，我居然可以钜细靡遗地观察自己的守灵夜和丧礼。

你连梦都不能作了。我忍不住自我解嘲。喂，说不定真的是梦。过程中我数度这么想，因为现实中不可能有这种蠢事，等一下我肯定会流著冷汗醒来，苦笑告诉身旁的沙耶：

—我梦见自己死了。

沙耶会不会笑我很傻？或者会动怒？

—不准你作那种不吉利的梦。

但我左等右等，都等不到自己醒来。

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身后事照规矩进行，沙耶回答医警人员提出的问题，填写各式各样的文件资料，需要联络的对象多到数不完。她忙到连独自哭泣的时间都没有。殡葬业者不知何时来了，在沙耶的身旁进出灵堂，真是碍眼。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径自说个不停：

「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，还请太太节哀顺变，我也感到十分痛心，真是造化弄人啊。」他连哀悼两字都还没说，就连忙进入主题：「对了，关于先生的葬礼，灵桌的设置费用大概是这样。至于棺木、花篮等等，考虑到先生的职业，可能得选这个价位。」

沙耶垂头丧气，任由殡葬业者摆布，我却只能在旁边乾著急。

沙耶，你这个傻瓜，办丧事不需要花那么多钱。我的保险费不多，没什么退休金，存款少得可怜，你要独自扶养孩子长大。小裕只能靠你了，未来他还要上学读书，所以能省则省啊。

殡葬业者不断向沙耶推销价格更高的葬礼仪式，根本不顾我的感受。这个黑心业者是谁找来的？我气得直跳脚。

黑心殡葬业者前脚刚走，其他不速之客后脚就到。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带著女儿，女儿哭红了双眼，夫妻面容憔悴，彷佛随时会昏倒。

原来是肇事人与她的双亲。

他们的衣著符合葬礼习俗，但用料高档，举手投足也十足高雅。女儿今天当然没有穿迷你裙。

他们跟我们家一样是三人小家庭？想归想，我心中并无太大感触。他们是否也和我们一样，过得平凡又幸福呢？

肇事人名叫千惠美。

我想对她说：欸，千惠美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？明明你也不是故意的。

千惠美顿时泪如雨下，不过怎么看都是为自己而哭。

—我还这么年轻漂亮，就成了杀人犯。我以后找不到工作，也嫁不出去了……

我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？

千惠美身旁还有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。

「太太，您忍心让这么年轻的小姐坐牢吗？」

男人徐徐开口表明来意，原来是来谈和解的律师。

千惠美一家三人当场跪下，彷佛事先已经写好剧本—而且真的演练过。

唉，谁受得了跪地求饶这一招？

沙耶一阵惊慌失措，拚命请他们起身。即使如此，千惠美一家还是紧伏在地，直到沙耶说出那句话才起身。

「只要是我能配合的，我都愿意。」

旁边的律师难掩窃笑，看来胜券在握。

你真傻。我不禁低语，但已经不会有人听见了。沙耶实在太善良了。

不过，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爱你。

3

守灵夜和丧礼皆顺利进行。

气氛沉痛而庄严。

然而大部分的时间，应该主持丧事的沙耶抱著小裕躲在家属休息室。大家纷纷交头接耳，同情她的遭遇，只有我家的亲戚微微蹙眉。

沙耶，活著很麻烦吧。不，死了也一样。我望向灵桌正中央，盯著自己系了黑缎带的愚蠢遗容。

说来奇怪，丧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？又是为了谁而办？这些仪式空虚无谓、冰冷至极，无异于躺在棺材中的尸体。既然死了，无需留恋，也不具任何意义。

这个「我」又该如何解释？

我的身体形同塞在包装盒里的切半鲣鱼，死了，但我的「意识」依旧存在，鲣鱼可不会遇到这种状况。

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

每个人死了都会这样吗？或者只有我例外呢？

不不不，我可不认为自己特别。人类都是从自我感觉良好这一刻起开始惹人厌的。

我想起了蜜月旅行，当时我们要从莫斯科转机到西班牙。在莫斯科机场等候转机的过程，是否和我现在的情形有点类似？这应该叫做……过境旅客，对吧？

我就像过境旅客，位在现世通往来世的中继站，虽能暂时自由闲晃，却不得离开机场一步……

这大概是人类死亡之后，但还没进入真正的死亡前，最孤独不安的缓刑期。

而且还得面对自己的丧礼，简直是一场酷刑。丧礼相当隆重，我到底该哭还是该笑呢？

谈谈我的父母，当中又以老妈特别激动，她像坏掉的机关枪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逮到亲戚便说：「岂有此理，真是个不孝子！白发人送黑发人，简直大逆不道、天理难容……」对方毕竟是亲戚，只能咿咿哇哇地哭说：「没错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，真是太不幸了……」看得我难以消受。

老爸也流下了男儿泪。我第一次看见他在人前哭，这样说似乎很对不起他，但我真的吓坏了。

再仔细听，原来他难过的是后继无人。毕竟，老爸可是小有名气的电影公司社长。

尽管我强调多次自己没有继承意愿，但老爸从去世的祖父手中继承家业后，便一心一意地视我为未来的继承人。

对老爸相当抱歉，讲到电影，我只想到好莱坞或是香港电影，郁闷穷酸的日本电影实在非我所好。这年头，家族企业已堪称古董，电影又是首屈一指的夕阳产业，他们还以老字号公司自居，真是让人贻笑大方。

但老爸完全不这么认为，他注视小裕的眼神隐含著热情，我发现时忍不住笑出来……不，这不好笑。

我最受不了是亲戚中的婆婆妈妈交头接耳地批评沙耶的服装「不像话」。她们简直不敢相信沙耶会穿没家纹的衣服。

沙耶的确不像她们身穿和服，也没著正式的丧服，仅以素面黑罩衫加黑裙出席丧礼。

我确定这些怪罪之声多少传入了沙耶耳里，但她始终低著头，装作没听见。

沙耶，你真傻。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对她们说，你还得替小裕哺乳，必须穿前开式的衣服。况且时下女子穿不惯和服，松开前襟后很难自行穿好。她们也不是什么恶婆婆，好好解释，马上能获得体谅。

沙耶没有亲戚会支持她，世界上能保护她的只有我。守护沙耶和小裕明明就是我的责任……

我对自己的粗心和无用感到生气，但说到底，我还是无法恨千惠美。

4

气氛有点闷了，我先喘口气，回头聊聊高中好友细贝吧。

他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出席了我的守灵夜和丧礼。扣除我这个丧葬主角，他是里面最醒目、最耀眼也最伟大的人。这样说各位应该懂了吧？

细贝竟然当了和尚。

他是埼玉县佐佐良市人，国中毕业后，过继到东京的亲戚家当养子。亲戚家是传统寺庙，因为后继无子，相中了三兄弟中的次子细贝继承衣钵。

换作是我在国中这般纤细敏感的年纪被说：「你去当别人家的小孩，以后出家当和尚。」八成会抗拒道：「我才不要。」细贝却不以为意，若无其事地去东京读高中，毕业后再去京都念佛学院，一切逆来顺受，如呼吸般自然。

我不可能理解他的想法，但他是我唯一另眼相待的对象。

话虽如此，上班族与和尚身处的世界毕竟太遥远，所以我们现在仅以贺年卡维系情谊。记得是去年，我让沙耶看他寄来的贺年卡时打趣说：「我朋友当了和尚，我要是死了，丧礼找他准没错。」沙耶将我的玩笑话牢记在心。

即使剃了大光头，还是改变不了细贝的国字脸。

和尚诵经时，出席丧礼的人无不盯著他的后脑，心中多半在想「好亮的光头啊」、「后颈挤出三条皱纹」之类的。

如今我终于明白，死者唯一的最大特权就是能从正面仔细观察和尚。这种特权无法让人开心也笑不出来。

但我还是忍不住窃笑，端详一本正经诵经的细贝。他的脸一样方正，或者说，他的头本来就是四方形？小裕刚出生时，老妈买了甜甜圈枕头作为贺礼，据说有助于头形的美好发育，我才知道小婴儿的头很柔软。那么，若让新生儿头戴木箱，头形就会变成细贝这样？我思考的问题有点愚蠢，在脑中将细贝的脸换成方脸婴儿，不由得噗哧大笑，忽然间……

细贝睁开眼睛，瞪著我。

应该是错觉吧……

我当下这么想，否则就是灰尘碰巧跑进他的眼里。

我若无其事地移动到灵桌的另一端，尽可能不动声色、小心翼翼。

细贝还在诵经，眼珠子却紧盯著我，分毫不差。

难不成……他看得见我？

尽管他的眼神实在称不上友善，但这仍是令人忍不住欢呼的大发现。

我曾数度心想：「如果没人看见，和不存在有什么不同？」一旦这么想，更觉得自己会突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。也许我在那个当下真的快要消失，而细贝就像我误闯了一个语言不同的国家，在万念俱灰之际遇见的同乡，连那张国字脸都令我怀念莫名。

我耐著性子等待告别式结束之后能够与细贝独处的时间。他走进僧侣专用的休息室，坐下来喝著奉茶，看起来相当美味。

「来啦……」细贝饮尽杯中茶水。「你的遗体已经送进炉里火化，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「这真是个好问题……」

我也不知道。

「只有抱憾的死者会在自己的丧礼徘徊，你怎么不快点升天？」

「我也不想在这里徘徊啊，请问你知道升天的方法吗？」

为了保险起见，我才会问这个问题，而他的回答不出所料：

「我又没死过，怎么知道？」

「臭和尚……」抱怨归抱怨，细贝面对死去的我仍能如常对话，感觉莫名可靠。回想起来，我从没见过这家伙失去冷静。

「欸，依你所见，我现在……呃，果然是鬼吗？」

我对「鬼」这个字感到些许抗拒，自己问也挺怪的，但总不能僵在这里。

「世人大概会这样称呼吧。」

细贝一派冷静地回答。

「你不怕吗？」

「科学无法证明鬼魂，所以鬼魂并不存在。面对不存在的东西，我为什么要怕？」

他的思想仍如脸型，四四方方，不甚圆滑。

「鬼都实际站到你面前了，你以为说不信就能蒙混过去？」

「所以，你认为自己是鬼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犹豫片刻后，我说出自己的看法：「我觉得自己像在国际机场等候转机的过境旅客。」出乎意料之外，他竟然老实地点头了。

「或许真是如此。判定你要上天堂或下地狱以前，先行保留你的身分。你以前考试作弊，可能会下地狱，请节哀。」

他说话向来如此尖酸刻薄。

「撇开这个不谈，时间有限，转机旅客迟早要搭上飞机。」

距离判刑可能只剩几小时，也可能还有好几年。没人能参透人类的寿命，我也无从知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。

「细贝啊，连我的父母和老婆都看不见我，为什么你就看得见？」

「天晓得？大概是人品差异。」

他厚颜无耻地说。

「你难道不觉得事理必有其意义，也必能造福吗？」

是啊，连摔烂的鲣鱼切半最后都进了野猫饥肠辘辘的肚子里。

「我徘徊了两三天，好像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直接升天了，因为沙耶……沙耶是我太太，她这个人傻里傻气的……个性懦弱、人太好、令人放不下心……我才会担心得无法升天。但凭我现在的状态，不能插手管事也派不上用场，若是你愿意帮忙……」

我怀抱期待地看向细贝，他却一脸冷淡。

「不行啊，」他不带兴趣地抠抠方正的下巴。「我现在忙著找结婚对象3，哪来的时间照顾寡妇呢？」

「亏你还是我的好朋友，太无情了。」

我们已经多年没联系感情，我知道自己厚脸皮。不出所料，细贝直接说：

「死去的朋友会过去，寻找配偶则关系著一辈子。」

「好吧，既然你坚持不帮，我现在就化身为厉鬼，附在你身上。」

「连升天都不会的鬼，还说什么大话。」

看见细贝一脸无所谓，我真的动怒了。

「好啊，我知道了，我马上附身，你走著瞧！」

才刚大叫完毕，门外突然一阵骚动。

「怎么会这样？你们这下要怎么负责？」

一位伯母尖声质问，对方似乎是殡仪馆的人，声音听起来慌乱无措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我走出去问了之后，马上吓了一跳。这不是我的声音，身体异常沉重闷热，不太对劲。我低头一看，身上竟层层裹著庄严隆重的和尚法衣。

看来我成功附在细贝身上了，真不愧是鬼。我在心中比出胜利手势，笑他活该。

一个瘦男人在走廊被多位身形胖硕的婆妈亲戚包围。这位殡仪馆承办员对我拋出求救眼神，嗫嚅地说：

「怎么办……火化的遗骨消失了。」

5

「如此重要的物品怎么会不见？」

我心里虽感震惊，还是努力模仿细贝，语带威严地问。接著，我轻轻开阖手掌。附在别人的身体就像穿了过大的鞋，相当不自在，一不小心，鞋子就会飞出。细贝的意识因为我钻进来的关系被挤到角落，可能正在怒吼叫我滚出去。要不是他一口拒绝我的请求，我也不想附身。事已至此，我就顺理成章，霸占久一点吧。

「是，因为……」

殡仪馆的承办员擦著满头大汗，难以启齿。

「因为你们管理疏失？真是的，怎么会弄成这样？这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。」

我以旁观者的身分劝阻歇了斯底里大叫的伯母，听完双方的说明后，整理出以下事由：

我的遗体在殡仪馆旁的附设火化场顺利烧成灰了，我很庆幸，自己不需要观看捡骨仪式。大家慢吞吞地从火化场回到殡仪馆，骨灰已经收坛，放入白木盒里，用布包起，交给老爸捧著，沙耶则推著具有摇篮功能的婴儿车。中途老爸需要用洗手间，便把白木盒放在家属休息室。随后，众人一起在大厅等预约的计程车。母亲回到家属休息室，拿用布包起的骨灰。至此之后，白木盒一直放在大厅的沙发。接下来，连母亲在内，女性家属轮流使用洗手间或者抱小裕，男性成员则在殡仪馆外抽菸，没人看管我的骨灰。

计程车因为塞车而晚到，大伙儿准备上车之际，父亲终于察觉东西过轻，打开检查，发现骨灰坛消失了。

这样听下来，伯母的怪罪有点牵强，殡仪馆也挺冤的。

这表示当时在场的每个人，都有机会带走骨灰。

骨灰坛这么大的东西，不可能藏进口袋或手提包里偷偷带走，光是捧著就很诡异，一定会引起旁人注意。此外，殡仪馆的柜台小姐也表示没看见任何人带著如此特殊的物品离开。为了防范奠仪小偷，他们平时格外留意可疑人士。

然而骨灰坛真的不见了，到底是谁想偷走我的骨灰？

我转头留意周遭，突然和沙耶对上眼。从方才起，她便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，站在角落抱著小裕，一看到我便转移视线。或许细贝的脸太恐怖才会吓到她，但我马上想起消失的骨灰坛。

该不会……

世上只有一个人想要我的骨灰，不是我的父母或是亲戚，当然更不会是与我非亲非故的殡仪馆员或奠仪小偷。沙耶。除了沙耶以外，没有人会做这种事。

我几乎百分之百确定是沙耶干的，如此一来，消失的骨灰坛在哪，自然一目瞭然。

我四处张望，尽可能不动声色，立刻注意到放在停车场角落，又大又难看的婴儿车。

沙耶需要哺乳，得以单独进出家属休息室，相当有机会解开布包，拿出白木盒里的骨灰坛，藏在角落。当时，众人刚卸下出席丧礼的紧绷，放松地出入大厅，没人会注意身材娇小、个性安静的沙耶。她趁母亲和女亲戚抢著抱小裕的机会回到休息室，取出事先藏在角落的骨灰坛，如同妈妈抱著小宝宝，捧著白色的骨灰坛，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面。

果不其然，白色的骨灰坛藏在婴儿车篷下，包在小裕的衣服里。我捧起它，传来乾涩的声响。

「不行，求求你不要拿走。」

沙耶抱著小裕，从我背后大叫。

「请你还给我，我们三人还要住在一起。」

沙耶双颊泛红，气喘吁吁，大概猜到我会发现，急急忙忙地追上来吧。

「……沙耶，你真傻。」我忍不住骂她。「你又在说蠢话，这里面装的不过是燃烧后的灰烬，你想抱著它一辈子吗？」

「……这是关系我未来人生的重要物品，请你还给我。」

沙耶像个顽童，坚持说道。

「沙耶，你真傻，就是因为你这么呆……弱小无依、呆头呆脑，我才无法安心升天。」

「什么升天？」

沙耶茫然地张嘴。

「你睁大眼睛，仔细看我，我在这里。你可能一下子无法相信……但我借用了细贝的身体，站在你面前。」

沙耶张著小嘴，眯细眼睛，宛如近视的人不戴眼镜却想看清楚远方。

「我们那天晚上打算吃鲣鱼半敲烧，你知道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吗？购物袋落地后，东西撒出来，一只野猫跑来叼走了鱼。我当时亲眼目睹人群聚集、猫咪跑来，你呆滞地站在路边。我应该是立即死亡，所以在那个当下，我已经变成鬼了。我恐怕无法长时间借用细贝的身体，先说一下……无论你信或不信，我都会待在你身边……」

沙耶再次眯眼，接著睁大眼睛。

「……你在那里……没错吧？真的是你？」

沙耶低声询问，对象不是细贝，是我。

大颗泪珠顿时从她的眼里滚落。从我死亡以来，还是第一次看见沙耶哭。

「沙耶，你真傻。」我忍不住想说话戏弄她。「这么可疑的说法，你不要随便相信。」

「可是，你真的在，你没有丢下我和小裕离开，现在仍在这里陪我……不是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我回道。

沙耶，尽管我只是暂时过境的旅客，也会陪著你和小裕。至少现在这一刻，我在你身边。
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沙耶轻声回应，露出令人心疼的美丽笑容。

宛如暗号一般，我的意识脱离细贝的身体。

「……这是什么？」

细贝困惑地望著抱在手中的骨灰坛。

6

接下来并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戏剧性发展，细贝顺利将我的骨灰交还给亲戚。伯母见细贝交代得含糊不清，似乎也懒得多问，没有进一步追究。

后来我又试了几次，却再也无法附到细贝身上，他也看不到我了。

「升天了吗……」

他喃喃自语。

「升天个头啦！」

我在细贝的面前大喊，他的大眼睛却不为所动，脸上浮现我不曾见过的哀恸表情，明显是在为我悼念。

我突然有一丝丝感动。

我也尝试附身在其他人的身上，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看来附身很讲究频率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。

沙耶恢复了活力，变得爱自言自语，拚命对我和小裕说话。我和小裕都无法回话，所以我很担心她被别人当成精神异常的女子。

最近沙耶忙著打包行李，想早日搬去新的土地转换心情，迎接新生活。只要是她想做的我都愿意支持。沙耶从以前就很想搬去乡下住，让小裕在悠闲的环境下长大似乎也不赖。

当然，在「缓刑期」结束为止，我都打算继续陪伴他们。我就在新的土地寻找新的附身对象吧。如此一来，假如沙耶和小裕遇到问题，我就能即时替他们解危。

而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。

1　燃烧稻草火烤鲣鱼表面，烤至外熟内生，接著以手或刀身将酱汁拍打入味，佐以桔子汁、葱、姜、蒜片的日本料理。

2　新生儿约三到四个月大，脖子方能较稳固地支撑头部。

3　日本寺院由家族世袭，因此可以合法结婚生子。

第一卷 过境旅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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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耶大概认为人生像一本尚未翻开的故事书，我跟她从相知相惜到结婚生下小裕，全是按照剧情大纲发展而成。

我的想法和她南辕北辙。

沙耶，你真傻啊。人生难料，只要小小的意外，它将离你所想的愈来愈远，或许当初我们只会擦肩而过，最后跟别人结婚，小裕也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了……

若是我过于得意忘形，沙耶会闹别扭，所以我不打算继续争论了，只是想逗弄她，并非要完全否定她的想法。

但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关键的日子，直到现在，都会忍不住懊恼。

也许只要一点不同，那天就会平平淡淡地结束，根本不值一提。我们也会和平常一样，度过平凡而满足的一天。

五月艳阳高照的星期天，洗得白白净净的布尿布和我的Ｔ恤晾在阳台，随风摇曳，沙耶雀跃地说盆栽里的小玫瑰开花了，小裕天真无邪地吸吮他小小的拳头。

下午两点刚过，我们打算出门散步，顺道买晚餐的食材。那是最适合全家外出的假日午后。

我们走到离家稍远的大型超市，在婴儿服和玩具卖场悠哉闲逛。小裕还不到吵著买玩具的年纪，做父母的我们却逛得不亦乐乎。我们东挑西拣良久，才替小裕买了一件婴儿贴身衣物与一颗蓝色皮球，内心无比充实地前往地下美食街。

生鲜鱼市的店员嘶声叫喊：「来呦来呦，买到赚到，鲣鱼切半只卖三百圆，今晚的小菜就吃鲣鱼半敲烧1！」气势万钧的吆喝声吸引不少人围观。我和沙耶迅速交换眼色，微笑点头。撒上蒜末的鲣鱼半敲烧？真不赖啊。配上冰凉度适中的啤酒？愈来愈诱人了。我心情绝佳地遥想。

等我发现事态严重，根本没什么好高兴时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。

即便当时买了沙丁鱼或产季未到的秋刀鱼，恐怕也不会改变结果。我不喜欢事后抱怨「早知如此，何必当初」，要是看到这种人，一定冲过去踹他的屁股。

但是，这次连我都在事后不停纠结。假如那天下雨，我们懒洋洋地待在家，或者那天高温难耐，我们因此绕去收银台旁的冰淇淋架，该有多好。

千金难买早知道。回到原来的话题，我边走边回头对沙耶说：

「你要帮我在鲣鱼上多加点大蒜喔。」

我很后悔说出那句话。

我已经不会知道沙耶本来想回什么，大概是：「如果你明天上班被同事嫌弃，我可不管。」从她当时笑出来的反应来看，应该八九不离十。

然而她的笑脸旋即一僵，宛如冰原里的永恒冻土。

我无从得知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，但我肯定过马路时是绿灯，只是这也没什么意义了。我也庆幸当时是沙耶推著婴儿车，慢了一步才跟上来。婴儿车是邻居送的，非常老旧，现在已经看不到如此巨大而不美观的婴儿车了，与其说是婴儿车，反而更像推车。旧型婴儿车的移动速度缓慢，唯一的优点是车身庞大沉稳，小裕在里面睡得香甜。

回到正题。我走在斑马线上，回头对沙耶说出那句话，不知幸或不幸，我因而没看见鲜亮的红色汽车化身为愤怒的野猪朝我撞来。

砰磅！耳边传来骇人的巨响。

或许只有我听见了这个声响。我眼前的世界颠倒，眼角看见小裕依然安稳熟睡，超市的购物袋从手中飞向空中，击中路树，里面的东西零落四散，整盒鲣鱼切半当然逃不了毁灭的命运。它恐怕也没料到自己还有半敲烧之外的结局吧。

沙耶呆立不动，僵硬的笑容留在半边脸上。不知哪来的野猫钻到路树旁，以极其敏捷的动作叼走我们的晚餐。

附近民众很快涌上来看热闹，其中一人拿起手机，想叫救护车，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，按错号码好几次。我很想对他说：「喂，麻烦你振作一点。」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。

全身重伤、开放性骨折、内脏破裂、大量失血……不祥的名词，宛如啤酒里纷飞四散的泡沫般，接二连三浮现又消失。

糟了……

我却像是一个局外人。

小裕仍然在婴儿车里沉沉熟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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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贝是我从高中认识到现在的朋友，他的脸型四四方方，看上去个性古板。我非常随兴，我们却意外很合得来。我曾说：「山田的课有够无聊，每当我发现时都已经睡著了。」他还特别叮咛我：「『每当我发现时都已经睡著了』这句话有很大的语病，你应该说『每当我发现时都已经醒了』才对。」

现在就算细贝想挑语病也挑不出来了，因为……

当我发现时，我真的已经死了。

这不是在玩文字游戏，也不是恶劣的玩笑，一点也不好笑。我怎会拋下还在新婚蜜月期的可爱老婆和连脖子都没长硬2的小宝宝，就这样死了？这也太惨了吧。

但我的人生真的就此落幕，简直无聊到好笑。我临终前的遗言竟然是「你要帮我在鲣鱼上多加点大蒜喔」，真是蠢到想哭。夺走我性命的还是一辆六百六十CC的红色轻型汽车，教人情何以堪？如果是被砂石车撞死，听起来至少比较帅吧。不仅如此，肇事人是一位穿迷你裙的翘臀红发女孩，听说是本地的大学生，才刚考到驾照，连油门跟煞车都分不清楚，真是够了。

如果没有那场意外，五月艳阳高照的星期天是适合全家出游散步的日子，开著红色的新车兜风，铁定也很心旷神怡吧。

可惜现实不是这么一回事。

那是适合死亡的星期日，你也能称为安息之日。

真是够了。

人类打从呱呱坠地，终将面临一死。我心里明白，只是这天远比预期来得更早。说来好像没什么，但……

我还是不由得感伤。

话说回来……

真是作梦也没想到，我居然可以钜细靡遗地观察自己的守灵夜和丧礼。

你连梦都不能作了。我忍不住自我解嘲。喂，说不定真的是梦。过程中我数度这么想，因为现实中不可能有这种蠢事，等一下我肯定会流著冷汗醒来，苦笑告诉身旁的沙耶：

—我梦见自己死了。

沙耶会不会笑我很傻？或者会动怒？

—不准你作那种不吉利的梦。

但我左等右等，都等不到自己醒来。

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身后事照规矩进行，沙耶回答医警人员提出的问题，填写各式各样的文件资料，需要联络的对象多到数不完。她忙到连独自哭泣的时间都没有。殡葬业者不知何时来了，在沙耶的身旁进出灵堂，真是碍眼。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径自说个不停：

「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，还请太太节哀顺变，我也感到十分痛心，真是造化弄人啊。」他连哀悼两字都还没说，就连忙进入主题：「对了，关于先生的葬礼，灵桌的设置费用大概是这样。至于棺木、花篮等等，考虑到先生的职业，可能得选这个价位。」

沙耶垂头丧气，任由殡葬业者摆布，我却只能在旁边乾著急。

沙耶，你这个傻瓜，办丧事不需要花那么多钱。我的保险费不多，没什么退休金，存款少得可怜，你要独自扶养孩子长大。小裕只能靠你了，未来他还要上学读书，所以能省则省啊。

殡葬业者不断向沙耶推销价格更高的葬礼仪式，根本不顾我的感受。这个黑心业者是谁找来的？我气得直跳脚。

黑心殡葬业者前脚刚走，其他不速之客后脚就到。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带著女儿，女儿哭红了双眼，夫妻面容憔悴，彷佛随时会昏倒。

原来是肇事人与她的双亲。

他们的衣著符合葬礼习俗，但用料高档，举手投足也十足高雅。女儿今天当然没有穿迷你裙。

他们跟我们家一样是三人小家庭？想归想，我心中并无太大感触。他们是否也和我们一样，过得平凡又幸福呢？

肇事人名叫千惠美。

我想对她说：欸，千惠美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？明明你也不是故意的。

千惠美顿时泪如雨下，不过怎么看都是为自己而哭。

—我还这么年轻漂亮，就成了杀人犯。我以后找不到工作，也嫁不出去了……

我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？

千惠美身旁还有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。

「太太，您忍心让这么年轻的小姐坐牢吗？」

男人徐徐开口表明来意，原来是来谈和解的律师。

千惠美一家三人当场跪下，彷佛事先已经写好剧本—而且真的演练过。

唉，谁受得了跪地求饶这一招？

沙耶一阵惊慌失措，拚命请他们起身。即使如此，千惠美一家还是紧伏在地，直到沙耶说出那句话才起身。

「只要是我能配合的，我都愿意。」

旁边的律师难掩窃笑，看来胜券在握。

你真傻。我不禁低语，但已经不会有人听见了。沙耶实在太善良了。

不过，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爱你。

3

守灵夜和丧礼皆顺利进行。

气氛沉痛而庄严。

然而大部分的时间，应该主持丧事的沙耶抱著小裕躲在家属休息室。大家纷纷交头接耳，同情她的遭遇，只有我家的亲戚微微蹙眉。

沙耶，活著很麻烦吧。不，死了也一样。我望向灵桌正中央，盯著自己系了黑缎带的愚蠢遗容。

说来奇怪，丧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？又是为了谁而办？这些仪式空虚无谓、冰冷至极，无异于躺在棺材中的尸体。既然死了，无需留恋，也不具任何意义。

这个「我」又该如何解释？

我的身体形同塞在包装盒里的切半鲣鱼，死了，但我的「意识」依旧存在，鲣鱼可不会遇到这种状况。

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

每个人死了都会这样吗？或者只有我例外呢？

不不不，我可不认为自己特别。人类都是从自我感觉良好这一刻起开始惹人厌的。

我想起了蜜月旅行，当时我们要从莫斯科转机到西班牙。在莫斯科机场等候转机的过程，是否和我现在的情形有点类似？这应该叫做……过境旅客，对吧？

我就像过境旅客，位在现世通往来世的中继站，虽能暂时自由闲晃，却不得离开机场一步……

这大概是人类死亡之后，但还没进入真正的死亡前，最孤独不安的缓刑期。

而且还得面对自己的丧礼，简直是一场酷刑。丧礼相当隆重，我到底该哭还是该笑呢？

谈谈我的父母，当中又以老妈特别激动，她像坏掉的机关枪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逮到亲戚便说：「岂有此理，真是个不孝子！白发人送黑发人，简直大逆不道、天理难容……」对方毕竟是亲戚，只能咿咿哇哇地哭说：「没错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，真是太不幸了……」看得我难以消受。

老爸也流下了男儿泪。我第一次看见他在人前哭，这样说似乎很对不起他，但我真的吓坏了。

再仔细听，原来他难过的是后继无人。毕竟，老爸可是小有名气的电影公司社长。

尽管我强调多次自己没有继承意愿，但老爸从去世的祖父手中继承家业后，便一心一意地视我为未来的继承人。

对老爸相当抱歉，讲到电影，我只想到好莱坞或是香港电影，郁闷穷酸的日本电影实在非我所好。这年头，家族企业已堪称古董，电影又是首屈一指的夕阳产业，他们还以老字号公司自居，真是让人贻笑大方。

但老爸完全不这么认为，他注视小裕的眼神隐含著热情，我发现时忍不住笑出来……不，这不好笑。

我最受不了是亲戚中的婆婆妈妈交头接耳地批评沙耶的服装「不像话」。她们简直不敢相信沙耶会穿没家纹的衣服。

沙耶的确不像她们身穿和服，也没著正式的丧服，仅以素面黑罩衫加黑裙出席丧礼。

我确定这些怪罪之声多少传入了沙耶耳里，但她始终低著头，装作没听见。

沙耶，你真傻。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对她们说，你还得替小裕哺乳，必须穿前开式的衣服。况且时下女子穿不惯和服，松开前襟后很难自行穿好。她们也不是什么恶婆婆，好好解释，马上能获得体谅。

沙耶没有亲戚会支持她，世界上能保护她的只有我。守护沙耶和小裕明明就是我的责任……

我对自己的粗心和无用感到生气，但说到底，我还是无法恨千惠美。

4

气氛有点闷了，我先喘口气，回头聊聊高中好友细贝吧。

他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出席了我的守灵夜和丧礼。扣除我这个丧葬主角，他是里面最醒目、最耀眼也最伟大的人。这样说各位应该懂了吧？

细贝竟然当了和尚。

他是埼玉县佐佐良市人，国中毕业后，过继到东京的亲戚家当养子。亲戚家是传统寺庙，因为后继无子，相中了三兄弟中的次子细贝继承衣钵。

换作是我在国中这般纤细敏感的年纪被说：「你去当别人家的小孩，以后出家当和尚。」八成会抗拒道：「我才不要。」细贝却不以为意，若无其事地去东京读高中，毕业后再去京都念佛学院，一切逆来顺受，如呼吸般自然。

我不可能理解他的想法，但他是我唯一另眼相待的对象。

话虽如此，上班族与和尚身处的世界毕竟太遥远，所以我们现在仅以贺年卡维系情谊。记得是去年，我让沙耶看他寄来的贺年卡时打趣说：「我朋友当了和尚，我要是死了，丧礼找他准没错。」沙耶将我的玩笑话牢记在心。

即使剃了大光头，还是改变不了细贝的国字脸。

和尚诵经时，出席丧礼的人无不盯著他的后脑，心中多半在想「好亮的光头啊」、「后颈挤出三条皱纹」之类的。

如今我终于明白，死者唯一的最大特权就是能从正面仔细观察和尚。这种特权无法让人开心也笑不出来。

但我还是忍不住窃笑，端详一本正经诵经的细贝。他的脸一样方正，或者说，他的头本来就是四方形？小裕刚出生时，老妈买了甜甜圈枕头作为贺礼，据说有助于头形的美好发育，我才知道小婴儿的头很柔软。那么，若让新生儿头戴木箱，头形就会变成细贝这样？我思考的问题有点愚蠢，在脑中将细贝的脸换成方脸婴儿，不由得噗哧大笑，忽然间……

细贝睁开眼睛，瞪著我。

应该是错觉吧……

我当下这么想，否则就是灰尘碰巧跑进他的眼里。

我若无其事地移动到灵桌的另一端，尽可能不动声色、小心翼翼。

细贝还在诵经，眼珠子却紧盯著我，分毫不差。

难不成……他看得见我？

尽管他的眼神实在称不上友善，但这仍是令人忍不住欢呼的大发现。

我曾数度心想：「如果没人看见，和不存在有什么不同？」一旦这么想，更觉得自己会突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。也许我在那个当下真的快要消失，而细贝就像我误闯了一个语言不同的国家，在万念俱灰之际遇见的同乡，连那张国字脸都令我怀念莫名。

我耐著性子等待告别式结束之后能够与细贝独处的时间。他走进僧侣专用的休息室，坐下来喝著奉茶，看起来相当美味。

「来啦……」细贝饮尽杯中茶水。「你的遗体已经送进炉里火化，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「这真是个好问题……」

我也不知道。

「只有抱憾的死者会在自己的丧礼徘徊，你怎么不快点升天？」

「我也不想在这里徘徊啊，请问你知道升天的方法吗？」

为了保险起见，我才会问这个问题，而他的回答不出所料：

「我又没死过，怎么知道？」

「臭和尚……」抱怨归抱怨，细贝面对死去的我仍能如常对话，感觉莫名可靠。回想起来，我从没见过这家伙失去冷静。

「欸，依你所见，我现在……呃，果然是鬼吗？」

我对「鬼」这个字感到些许抗拒，自己问也挺怪的，但总不能僵在这里。

「世人大概会这样称呼吧。」

细贝一派冷静地回答。

「你不怕吗？」

「科学无法证明鬼魂，所以鬼魂并不存在。面对不存在的东西，我为什么要怕？」

他的思想仍如脸型，四四方方，不甚圆滑。

「鬼都实际站到你面前了，你以为说不信就能蒙混过去？」

「所以，你认为自己是鬼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犹豫片刻后，我说出自己的看法：「我觉得自己像在国际机场等候转机的过境旅客。」出乎意料之外，他竟然老实地点头了。

「或许真是如此。判定你要上天堂或下地狱以前，先行保留你的身分。你以前考试作弊，可能会下地狱，请节哀。」

他说话向来如此尖酸刻薄。

「撇开这个不谈，时间有限，转机旅客迟早要搭上飞机。」

距离判刑可能只剩几小时，也可能还有好几年。没人能参透人类的寿命，我也无从知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。

「细贝啊，连我的父母和老婆都看不见我，为什么你就看得见？」

「天晓得？大概是人品差异。」

他厚颜无耻地说。

「你难道不觉得事理必有其意义，也必能造福吗？」

是啊，连摔烂的鲣鱼切半最后都进了野猫饥肠辘辘的肚子里。

「我徘徊了两三天，好像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直接升天了，因为沙耶……沙耶是我太太，她这个人傻里傻气的……个性懦弱、人太好、令人放不下心……我才会担心得无法升天。但凭我现在的状态，不能插手管事也派不上用场，若是你愿意帮忙……」

我怀抱期待地看向细贝，他却一脸冷淡。

「不行啊，」他不带兴趣地抠抠方正的下巴。「我现在忙著找结婚对象3，哪来的时间照顾寡妇呢？」

「亏你还是我的好朋友，太无情了。」

我们已经多年没联系感情，我知道自己厚脸皮。不出所料，细贝直接说：

「死去的朋友会过去，寻找配偶则关系著一辈子。」

「好吧，既然你坚持不帮，我现在就化身为厉鬼，附在你身上。」

「连升天都不会的鬼，还说什么大话。」

看见细贝一脸无所谓，我真的动怒了。

「好啊，我知道了，我马上附身，你走著瞧！」

才刚大叫完毕，门外突然一阵骚动。

「怎么会这样？你们这下要怎么负责？」

一位伯母尖声质问，对方似乎是殡仪馆的人，声音听起来慌乱无措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我走出去问了之后，马上吓了一跳。这不是我的声音，身体异常沉重闷热，不太对劲。我低头一看，身上竟层层裹著庄严隆重的和尚法衣。

看来我成功附在细贝身上了，真不愧是鬼。我在心中比出胜利手势，笑他活该。

一个瘦男人在走廊被多位身形胖硕的婆妈亲戚包围。这位殡仪馆承办员对我拋出求救眼神，嗫嚅地说：

「怎么办……火化的遗骨消失了。」

5

「如此重要的物品怎么会不见？」

我心里虽感震惊，还是努力模仿细贝，语带威严地问。接著，我轻轻开阖手掌。附在别人的身体就像穿了过大的鞋，相当不自在，一不小心，鞋子就会飞出。细贝的意识因为我钻进来的关系被挤到角落，可能正在怒吼叫我滚出去。要不是他一口拒绝我的请求，我也不想附身。事已至此，我就顺理成章，霸占久一点吧。

「是，因为……」

殡仪馆的承办员擦著满头大汗，难以启齿。

「因为你们管理疏失？真是的，怎么会弄成这样？这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。」

我以旁观者的身分劝阻歇了斯底里大叫的伯母，听完双方的说明后，整理出以下事由：

我的遗体在殡仪馆旁的附设火化场顺利烧成灰了，我很庆幸，自己不需要观看捡骨仪式。大家慢吞吞地从火化场回到殡仪馆，骨灰已经收坛，放入白木盒里，用布包起，交给老爸捧著，沙耶则推著具有摇篮功能的婴儿车。中途老爸需要用洗手间，便把白木盒放在家属休息室。随后，众人一起在大厅等预约的计程车。母亲回到家属休息室，拿用布包起的骨灰。至此之后，白木盒一直放在大厅的沙发。接下来，连母亲在内，女性家属轮流使用洗手间或者抱小裕，男性成员则在殡仪馆外抽菸，没人看管我的骨灰。

计程车因为塞车而晚到，大伙儿准备上车之际，父亲终于察觉东西过轻，打开检查，发现骨灰坛消失了。

这样听下来，伯母的怪罪有点牵强，殡仪馆也挺冤的。

这表示当时在场的每个人，都有机会带走骨灰。

骨灰坛这么大的东西，不可能藏进口袋或手提包里偷偷带走，光是捧著就很诡异，一定会引起旁人注意。此外，殡仪馆的柜台小姐也表示没看见任何人带著如此特殊的物品离开。为了防范奠仪小偷，他们平时格外留意可疑人士。

然而骨灰坛真的不见了，到底是谁想偷走我的骨灰？

我转头留意周遭，突然和沙耶对上眼。从方才起，她便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，站在角落抱著小裕，一看到我便转移视线。或许细贝的脸太恐怖才会吓到她，但我马上想起消失的骨灰坛。

该不会……

世上只有一个人想要我的骨灰，不是我的父母或是亲戚，当然更不会是与我非亲非故的殡仪馆员或奠仪小偷。沙耶。除了沙耶以外，没有人会做这种事。

我几乎百分之百确定是沙耶干的，如此一来，消失的骨灰坛在哪，自然一目瞭然。

我四处张望，尽可能不动声色，立刻注意到放在停车场角落，又大又难看的婴儿车。

沙耶需要哺乳，得以单独进出家属休息室，相当有机会解开布包，拿出白木盒里的骨灰坛，藏在角落。当时，众人刚卸下出席丧礼的紧绷，放松地出入大厅，没人会注意身材娇小、个性安静的沙耶。她趁母亲和女亲戚抢著抱小裕的机会回到休息室，取出事先藏在角落的骨灰坛，如同妈妈抱著小宝宝，捧著白色的骨灰坛，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面。

果不其然，白色的骨灰坛藏在婴儿车篷下，包在小裕的衣服里。我捧起它，传来乾涩的声响。

「不行，求求你不要拿走。」

沙耶抱著小裕，从我背后大叫。

「请你还给我，我们三人还要住在一起。」

沙耶双颊泛红，气喘吁吁，大概猜到我会发现，急急忙忙地追上来吧。

「……沙耶，你真傻。」我忍不住骂她。「你又在说蠢话，这里面装的不过是燃烧后的灰烬，你想抱著它一辈子吗？」

「……这是关系我未来人生的重要物品，请你还给我。」

沙耶像个顽童，坚持说道。

「沙耶，你真傻，就是因为你这么呆……弱小无依、呆头呆脑，我才无法安心升天。」

「什么升天？」

沙耶茫然地张嘴。

「你睁大眼睛，仔细看我，我在这里。你可能一下子无法相信……但我借用了细贝的身体，站在你面前。」

沙耶张著小嘴，眯细眼睛，宛如近视的人不戴眼镜却想看清楚远方。

「我们那天晚上打算吃鲣鱼半敲烧，你知道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吗？购物袋落地后，东西撒出来，一只野猫跑来叼走了鱼。我当时亲眼目睹人群聚集、猫咪跑来，你呆滞地站在路边。我应该是立即死亡，所以在那个当下，我已经变成鬼了。我恐怕无法长时间借用细贝的身体，先说一下……无论你信或不信，我都会待在你身边……」

沙耶再次眯眼，接著睁大眼睛。

「……你在那里……没错吧？真的是你？」

沙耶低声询问，对象不是细贝，是我。

大颗泪珠顿时从她的眼里滚落。从我死亡以来，还是第一次看见沙耶哭。

「沙耶，你真傻。」我忍不住想说话戏弄她。「这么可疑的说法，你不要随便相信。」

「可是，你真的在，你没有丢下我和小裕离开，现在仍在这里陪我……不是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我回道。

沙耶，尽管我只是暂时过境的旅客，也会陪著你和小裕。至少现在这一刻，我在你身边。
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沙耶轻声回应，露出令人心疼的美丽笑容。

宛如暗号一般，我的意识脱离细贝的身体。

「……这是什么？」

细贝困惑地望著抱在手中的骨灰坛。

6

接下来并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戏剧性发展，细贝顺利将我的骨灰交还给亲戚。伯母见细贝交代得含糊不清，似乎也懒得多问，没有进一步追究。

后来我又试了几次，却再也无法附到细贝身上，他也看不到我了。

「升天了吗……」

他喃喃自语。

「升天个头啦！」

我在细贝的面前大喊，他的大眼睛却不为所动，脸上浮现我不曾见过的哀恸表情，明显是在为我悼念。

我突然有一丝丝感动。

我也尝试附身在其他人的身上，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看来附身很讲究频率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。

沙耶恢复了活力，变得爱自言自语，拚命对我和小裕说话。我和小裕都无法回话，所以我很担心她被别人当成精神异常的女子。

最近沙耶忙著打包行李，想早日搬去新的土地转换心情，迎接新生活。只要是她想做的我都愿意支持。沙耶从以前就很想搬去乡下住，让小裕在悠闲的环境下长大似乎也不赖。

当然，在「缓刑期」结束为止，我都打算继续陪伴他们。我就在新的土地寻找新的附身对象吧。如此一来，假如沙耶和小裕遇到问题，我就能即时替他们解危。

而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。

1　燃烧稻草火烤鲣鱼表面，烤至外熟内生，接著以手或刀身将酱汁拍打入味，佐以桔子汁、葱、姜、蒜片的日本料理。

2　新生儿约三到四个月大，脖子方能较稳固地支撑头部。

3　日本寺院由家族世袭，因此可以合法结婚生子。

第一卷 笹之宿

1

一位母亲带著宝宝，于黄昏时刻造访。即将西沉的太阳在平缓的山头露出一角，随即如仙女棒的火花，在斑驳飘移的云彩间乍现当天最后一道光后，就此消失。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。

母亲落寞的神情，以及无依无靠的氛围，与落日十分搭衬。再仔细瞧，她虽然长得清秀漂亮，却少了人母的坚毅，多了几分女童的稚气，眼神不知所措，宛如被父母遗弃的孩子，简直就像「黄昏下的迷途小孩」。

少妇为何带著脖子未长硬、顶多三个月大的新生儿，在傍晚时分现身呢？

旅馆笹乃屋的小老板娘心生疑惑。

她不久前才坐进帐房，猛烈地拨算盘。近日开销大增，令小老板娘头痛不已。部分屋顶需要修缮、消耗品的库存用罄、现有设备年久失修，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经济如此吃紧之际，团体预约或出借宴会场地等能赚钱的生意就是不来，无论怎么算都入不敷出。小老板娘双眼含泪地拨算盘，苦思如何从影响不大的小地方著手省钱，以度过难关。

即便她正在进行某种比高等数学复杂的精算，依然本能性地察觉玄关有人。小老板娘抬起头，望向钉了修补木条的雾面玻璃门，一道疑似推著大型推车的模糊人影恰巧停下脚步，呆立不动。正当小老板娘开始心烦「到底要不要进来」，人影轻轻推开玻璃门。

「不好意思……」

少妇怯怯地出声。小老板娘挺直背脊，宛如现在才察觉一般，露出工作练就的亲切笑容说：「您好，欢迎光临。」急忙摘下眼镜，将鬓毛塞到耳后。

「请问今晚还有空房吗？」

少妇面带潮红，声音小到听不见尾音，个性似乎很内向，是时下罕见的类型。

小老板娘大感惊奇。旅馆何来不欢迎客人的道理？遑论现在非假日，又属淡季，笹乃屋没有客满的问题，坦白说，生意差到门可罗雀。

然而现在治安不好，城乡皆然，如果可以，小老板娘并不想收临时投宿的可疑分子。她当然不认为眼前看似软弱的少妇会突然化身抢匪，但总觉得少妇会在隔天早晨无声无息地消失，不仅没付钱，可能还会留下不到三个月大的婴儿。

小老板娘因而考虑数秒，然后笑吟吟地回道：

「我们还有空房，不过本区旅馆规定，临时入住的旅客需要出示身分证。噢，别担心，只是形式上的规定，我们也觉得很麻烦呢。呵呵。」

小老板娘略微刻意地掩嘴笑。她认为当旅馆老板娘就像女演员，从事服务业，或多或少需要演技吧。

「呃，健保卡可以吗？」

少妇放下背包翻找，在尿布和奶瓶堆里找出妈妈手册，拿出夹在里面的健保卡。小老板娘说「请借我确认一下」，接过健保卡后，快速记住上面的姓名地址。

「好了，谢谢您。麻烦您在这边填写资料。」

少妇翻开妈妈手册的笔记栏，仔细抄下上面写的地址。

「哎呀，原来您住附近。」小老板娘惊叹道。「健保卡上写您住东京……」

「啊，抱歉没说明清楚，我今天刚搬来。」少妇抬起头，惶惶不安地说：「因为一时疏忽，水电还没弄好……我一个人住不要紧，可是照顾宝宝不方便，只好住旅馆……」

「原来如此，辛苦您了。」

小老板娘微微一笑。原来如此，看来少妇应该不会丢下孩子逃跑。

「为您准备一楼的房间，『萩之间』好吗？房门口是洗手间，不必担心将宝宝留在房内太久，旁边就是楼梯，就算宝宝半夜哭闹，也不怕吵醒隔壁房的客人喔。」

言下之意是房间不好，然而少妇的眼神充满了感谢。

「真抱歉，劳您费心了，谢谢您。」

小老板娘急忙补充道：

「要洗澡时和我说一声，我们的澡堂能提供家庭包场。视时段和情况而定，或许还能使用大型浴场喔。我会另外为您准备加大的坐垫和毛巾。」

这是为了方便给宝宝躺。少妇更加感激地说：

「抱歉，谢谢您细心为我打点。」

「需要什么尽管说一声，别客气。」

小老板娘细心和善地微笑说完，朝里头一喊：

「妈，我带一位客人进房。」

老板娘一家住在帐房内侧，婆婆终日无所事事地坐著发呆，转动满是肥肉的脖子说：

「胜子呀，是两位客人才对。」

小老板娘轻轻耸肩，她嫁入夫家足足二十五年，如今旅馆大小事几乎由她掌管，婆婆却依然会在一些小地方挑东挑西，死也不肯让出老板娘之位。

不过，小老板娘勇于承认自己的疏失。即使只是出生数个月的小婴儿，仍应算是一位客人。

「带两位客人进房。」

小老板娘修正用词，拿出客人专用的拖鞋。少妇轻轻抱起婴儿，婴儿旋即放声大哭。

「哦，原来还有小宝宝啊。」

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小老板娘再次感到无奈。

—妈最近有点健忘。

家有老人，总会尽量委婉，不要直接提到「失智」。正如家有即将面临大考的孩子，总会极力避免使用「掉落」或「失败」等词汇。

小老板娘迅速调整心情，礼貌性地敦促茫然站在门口的少妇随她至客房，紧接著赶回厨房。经营小镇第一老字号旅馆，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。

2

因为联系出了差错，水电要隔天才会恢复。搬家公司的年轻工读生见沙耶毫无应变能力，忍不住告诉她笹乃屋的位置。

「我老家住附近。」

工读生冷淡交代之后，简单画了地图，写上笹乃屋的电话号码。沙耶不太敢单独外宿，但也不想白白糟蹋别人的好意，于是决定去住上一晚，途中迷路数次才走到。抵达之后，她才惊觉应该先打电话订房，但为时已晚。很多地方不欢迎带宝宝入场，只有公园或儿童育乐中心愿意为他们敞开大门。实际来到笹乃屋，老板娘的确略显勉为其难。

幸好沙耶顺利订到房，悠闲地吃了晚餐。

员工骄傲地说，笹乃屋老板是一流大厨。果不其然，料理很美味，当地采收的香菇烹饪的佃煮5与伽罗蕗6十分下饭，连食量小的沙耶都忍不住再添一碗。餐点还附生鱼片与鸭肉小火锅，让平日极少外食的沙耶感激涕零。小裕躺在硕大的坐垫，发出安稳的鼻息熟睡。

沙耶慢慢饮用饭后绿茶，庆幸鼓起勇气住旅馆。就算夏日较晚天黑，过了七点，天色早已全暗。在尚未适应的新家，不太可能摸黑吃饭，更别提沙耶生性胆小，连月色光影投射在门窗或地面的人影都会吓著她。她怕夜风吹动电线发出的萧瑟声响，也怕金龟子撞到窗户的声音和远方的犬吠声，甚至不敢摸黑上厕所，最怕的莫过于上完厕所回来，不慎踩到躺在地上的小裕。

沙耶从小就是懦弱胆小的爱哭鬼，还记得某个停电的台风夜，她抓著母亲大哭。家中突然一片黑暗，雨窗7喀哒作响与风雨渐强的喧嚣吓坏了她，唯独母亲的怀抱令她安心。母亲温暖、柔软、微微出汗的肌肤、身上的洗碗精味道，以及温柔安抚她的声音舒适宜人，确实缓和了她心中的恐惧。

回过神来，天亮了，台风早已走远。

守护沙耶的双亲已经不在，连最爱的丈夫也走了，她彷佛置身不见天明的暴风雨夜。悲壮的情绪伴随古老旅馆特有的氛围侵袭而来。

裕介是丈夫留下的重要宝物，却无法真正成为她的精神支柱，因为他还太过弱小。每次宝宝一哭，她便心慌不已，深怕孩子病了；每当宝宝熟睡，她又担心孩子仍否在呼吸。沙耶连日心惊胆战地照顾宝宝，宛如小心翼翼地捧著易碎的豆腐。孩子细瘦、布满皱纹的小手，彷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。他真的是需要小心照料的新生儿。

由于身边没人教导她如何育婴，她买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杂志以恶补知识。头痛的是，各本书籍的内容总有冲突，某些极端的个案甚至会出现完全相反的描述，反而让她心慌意乱。这种时候，她只能采取看似最安全的做法，但将全部资讯过滤一遍，相当费时伤神。

首先，裕介很爱哭，沙耶常在半梦半醒之间惊醒，帮他换尿布。育婴书特别写到，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力拉扯婴儿的腿，可能导致髋关节脱臼。沙耶虽然懵懵懂懂，也知道髋关节脱臼似乎很严重。仔细一看，新生儿的腿真的很细，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脱臼。不只是腿，全身都很柔软，无比脆弱，沙耶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伤他。

沙耶最害怕的是宝宝的头部。裕介头顶的触感恰似棉花糖，甚至微微凹陷。原来这是因为新生儿头顶囱门部位的骨缝尚未闭合，需要格外小心。沙耶好怕宝宝不小心撞到头，因此伤及脑部，光想像就快吓晕了。

无论如何，她努力振作，换好尿布（好不容易撑住没晕倒），接著为宝宝哺乳。育婴书上说，哺乳前要先将两侧乳头消毒，然后一侧各喂五分钟，以交替的方式喂奶。沙耶因此紧盯时钟，左、右、左、右，反覆交替，但由于睡眠不足，脑袋昏昏沉沉，时常喂到一半就不知道轮到哪边了。

沙耶手忙脚乱地喂完宝宝，记录每次喂奶的时间，又得煞费苦心替宝宝拍嗝。她打直抱起宝宝，轻轻拍抚他的背。有时宝宝很快打嗝，但多数时候拍了许久依然失败，沙耶只好放弃，让宝宝躺下睡觉，但不一会儿又吐奶，连内衣都吐脏，只得赶紧为他换衣服。沙耶已经相当手忙脚乱，偏偏新生儿衣服的扣子特别多。处理完衣物后，她才迟迟想起一个月前做健康检查时，护士叮咛要使用奶瓶喂宝宝喝开水，喂前记得将奶瓶消毒煮沸。小裕亲喂惯了，讨厌塑胶奶嘴，不肯喝水。就算喝了，也得再为他拍嗝。沙耶忽然发现奶瓶不一定要在使用前消毒，用完后先消毒似乎比较方便，于是清洗了用过的奶瓶，煮沸消毒。由于一切步骤大抵离不开消毒，沙耶变得过度神经质，深怕一点细菌跑进宝宝嘴里，会害他生病死掉。

全部忙完一轮后，沙耶总算能稍微打盹，这时小裕又哭了，所有步骤都得重来一遍。育婴书上一致写到，要慢慢将哺乳间隔调整为三小时，可是小裕现在依然每隔一、两个小时就哭著要吃奶，可能跟体质有关，也或许是奶水不足。宝宝的体重逐渐增加，奶水的分泌量却不会因此变多。睡眠不足尤其痛苦，沙耶时常一夜未阖眼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连早餐也没吃。

—我已经好几个月不曾像这样好好吃饭了。

沙耶感慨良深。

她在短时间内经历了生产、与丈夫死别，紧接著又忙搬家。由于她不擅长有效率地整理物品，因此选了「轻松到府搬家服务」，请业者协助打包搬家。她相当满意成果，若非如此，恐怕不知道搬到何年何月。

「轻松到府搬家服务」所费不赀，但确实值得。沙耶把握人员打包的时间，抱著小裕打瞌睡，醒来的时候，碗橱里的餐具和衣橱里的衣物已完成专业封箱，除了贵重物品和内衣裤由沙耶亲自打包，其他东西几乎交由专人服务。由于沙耶不习惯假手他人，因此觉得相当抱歉，甚至感到自责，不停说「不好意思」。

明天去区公所完成迁户后，沙耶就是佐佐良的居民了。接下来还得慢慢拆箱整顿新家。她光想到狭窄的屋里堆得满满的瓦楞纸箱，便感到一阵头晕。今天能在宽广的房间舒服地睡上一晚，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。

就在这时，屋外传来骚动声，沙耶吓得抬头，小巧的脸蛋映在老旧的木框玻璃门上。

风声飒飒吹过，混著树叶的沙沙声。沙耶这才发现旅馆高筑的围篱是竹子做的，难怪叫做笹乃屋8。

沙耶再次竖耳倾听，屋外未再传来任何声响，寂静得教人发毛。

3

沙耶在母亲的肚子里逐渐孕育成形时，温暖柔软的子宫里还有一位手足，听说是男孩子。沙耶本来会是异卵双胞胎，但另一位手足提早离开了子宫。妇产科医生向母亲说明：「应该是您的子宫环境无法同时负担两名胎儿。」原因不得而知。

此事母亲当然只字未提，怎知沙耶三岁时突然问起：「『呀呀』呢？」使母亲大为震惊。

「我跟『呀呀』一起待在妈妈的肚子里，可是『呀呀』不见了……」

沙耶早已不记得三岁时说的话，听父亲后来转述才知道。人类的记忆力真的相当神奇，沙耶一方面感到讶异，另一方面则百感交集。

—想不到在我出生之前，就克死了亲兄弟。

这种感觉并不好受。

得知「呀呀」流掉之前，她便觉得自己像是瘟神，如今更加否定自我。

她的人生打从一开始就不断失去至亲。「呀呀」走了、母亲走了、父亲走了。结婚生子后，沙耶总算感觉自己像个普通人而开心不已，然而好景不长。

刚认识丈夫时，她直觉认为「这个人就是呀呀」，她终于找回了至亲，两人得以重逢。因此，内向怕生的她，唯独对丈夫快速卸下心防，而丈夫也完全接纳了她内心盘踞长久的巨大空洞。

可是，丈夫也走了。

沙耶悲痛欲绝，在梦中哭著寻觅丈夫，却喊不出他的名字，口中直唤「呀呀」。呀呀回道：「怎么啦？」那张脸长得和裕介一模一样。如果呀呀顺利诞生，是不是会长得像裕介呢？再大一点，就是丈夫的翻版。

沙耶总算想起丈夫的名字。她怎么可能会忘。

正当沙耶要呼唤丈夫时……

她从梦中苏醒过来，门外同时传来声音。

「打扰了。」晚餐时负责送餐的中年女侍入内说道：「我来为您铺床。」

「真不好意思。」

沙耶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著了，她赶紧将行李挪到角落，连同坐垫一起抱起小裕。小裕顿时挥舞手脚，有所反应，但仍闭著眼睛酣睡。

「您泡过澡了吗？」

「还没……」

「我们浴场全天候开放，欢迎随时利用。」

「请问洗澡水大概几度呢？」

裕介只能泡三十八度的洗澡水。女侍似乎被问题考倒，歪歪头说：「不知道呢。」

「水温偏烫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沙耶叹气自问：乾脆今晚先不洗？不行不行，今天流了汗，说不定起了尿布疹。或者利用洗脸台简单冲一下？但这么做宝宝惟恐感冒著凉。

沙耶陷入沉思，女侍以开朗的语气说：

「现在『龙宫浴场』无人使用，那里比家庭澡堂更大更舒服，还附露天浴池呢！我们会强调男宾止步。」

「请问龙宫浴场附婴儿床吗？」

女侍再次面露讶异。

「没有，但只要在脱衣篮里铺上毛巾，宝宝就能躺了呀。他还不会爬，不用担心。」

沙耶稍作考虑，决定遵从建议。搬家流了一身汗，又沾满灰尘，她很想好好洗个澡，小裕就视浴场的状况而定吧。

女侍说，走下长长的楼梯，经过漫长的走廊，走到底就是龙宫之汤，但客人必须把拖鞋放在楼梯上，赤脚行走。沙耶必须抱著宝宝走下楼，当然求之不得。

不知为何，来到楼梯口后，那里整齐地摆放著一双拖鞋。女侍虽说没有其他客人使用，但或许有人捷足先登。沙耶探头确认入口处挂著「女汤」的门帘，才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。两侧墙面是未上漆的混凝土，宛如走在洞窟，大声说话似乎会产生响亮的回音。走廊尽头是一道玻璃门，门内是脱衣间，里面果真有不少大型脱衣篮。沙耶费心在其中一个篮子里铺上浴巾，让小裕躺在里面，手臂顿时舒缓。她总害怕不慎手滑，摔到宝宝。

篮子旁放著体重计，沙耶不自觉地站上去，发现体重竟比怀孕前瘦了五公斤。

宝宝已经从刚出生的近三公斤，迅速成长到四公斤、五公斤，沙耶的体重则与之成反比递减。听说亲喂瘦回来得比较快，但状况其实相当因人而异。沙耶本来就瘦，现在照镜子简直瘦到像纸片，她忽然觉得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瘦下去，一阵风吹来就散了。幸好她不孤单。

因为还有小裕，所以她必须坚强。

母亲不能丢下孩子离开，所以她会好好活著，哪儿都不去。

忽然间，浴池方向传来桶子倒水的声音，里面果然有其他客人。奇怪的是，沙耶并未在小裕的速成婴儿床附近看到其他人脱下的衣服，尽管感到狐疑，她还是穿著衣服推开浴场的门。浴池内外都不见人影，放眼望去，原来还有其他门通往户外，想必是女侍提过的露天浴池。正当她要走过去，小裕似乎敏锐地察觉母亲离开身边，哭了起来。沙耶急忙折返，脱衣间的门几乎同时打开。

「打扰了。」

一名老妇豪迈地抱著蓝色塑胶婴儿澡盆，出声入内。

「赶上了。小姐，你想带宝宝进去洗吧？要不要使用婴儿澡盆？这是我孙子用过的老旧物品，洗一洗就能用……」

「啊，抱歉，让您费心了。谢谢您。」

「小姐啊，你穿著衣服要怎么洗？快点脱下来，去冲一冲身体。」

「啊，可是宝宝在哭……」

「哭一会儿不会怎样啦。好了，快点去洗。」

于是沙耶乖乖脱下衣服，盘起头发走进浴场。旅馆的老妇则趁她洗身体时卷起衣袖，俐落地将婴儿澡盆刷洗乾净，放入热水。老妇虽然上了年纪，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却比沙耶丰满强健。老妇看了沙耶一眼，说道：

「你赶快洗乾净去泡澡，暖暖身子吧。」

「可是孩子在哭……」

「我马上把他带来，你别担心。」

老妇摇晃著胖硕的身躯出去，一下子便将脱下衣服的裕介抱来。不知小裕是否受惊，竟然停止哭泣，乖乖给她抱。老妇轻松地为宝宝翻身，冲洗过他的小屁股和小脚丫，慢慢让他泡进澡盆，手臂强而有力地支撑头部，姿势十分安稳，只见裕介舒服地眯起眼睛。

「好乖啊，他平时很讨厌洗澡，总是哭得很惨呢。」

沙耶讶异不已，老妇笑了起来，脸上挤出更多皱纹。

「因为妈妈的紧张会传染给宝宝啊。」

「说来真丢脸……我力气小，光是抱著他手就痛了。」

「没什么好丢脸，再过不久，你的手臂就会跟我一样壮喽。」

老妇抬起比沙耶粗三倍的手臂，用力挤出肌肉，然后快速用纱布为宝宝洗澡，沙耶看著她跃动的肌肉，喃喃说道：

「真的会变壮吗？」

「养小孩当然会，不由得你不要呢。好啦，时间差不多了，泡太久对宝宝不好。小姐，你就慢慢泡，孩子我帮你看著。」

「这怎么行，我马上出来。」

沙耶急忙走出浴池，从老妇手中接过婴儿。

「是吗？那我要打扫喽，你是最后一位客人。」

「啊……露天浴池似乎还有其他客人，我刚刚听到水声。」

「真奇怪，不可能啊，今天应该没有其他女客。」

说归说，老妇还是开门确认户外，一阵冷风吹来。

「没人喔。」

「是吗……可能是我听错。」

沙耶赶紧走向脱衣间。她现在只想快点替小裕穿上衣服，免得他感冒，因此没有心力留意别的。老妇似乎看穿她的心思，扬声说道：

「别急，你先给宝宝包上毛巾，带去房里慢慢穿就好呀。」

沙耶想想也是，于是将小裕放回脱衣篮，温柔地擦乾身体。宝宝冒著蒸气，好似刚蒸好的馒头。小婴儿就是这样，无论何时，看起来都香喷美味。

裕介对沙耶咧嘴一笑，似乎很舒服。

沙耶换上浴衣，慢慢爬上长楼梯，突然感到奇妙，澡堂明明位在地下室，为什么窗外会是露天浴池呢？这栋建筑物的结构真奇特，整体老旧灰暗，却打扫得一尘不染，地板和扶手都擦得亮晶晶，散发高雅的光泽，想必是连续好几代的老板娘努力维持的成果。

上层的楼梯口整齐地排放著两双拖鞋。

沙耶穿上右边的拖鞋，吓了一跳。拖鞋是温的，彷佛刚刚有人穿过。

她心生反感，赶紧换穿左边的拖鞋，这次触感冰凉舒适。

走回房间时，沙耶始终无法释怀。拖鞋的确一开始就是两双。老妇是打赤脚来的吗？为什么其中一双拖鞋是温的？沙耶脱下拖鞋去洗澡，中间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，因此她的拖鞋不可能还留有温度。

沙耶脚下的拖鞋磨擦地面、发出声响，回荡在地板与天花板之间，啪哒……啪哒地……彷佛背后有人尾随而来。

4

—是挖土声。

沙耶侧耳倾听许久，如此确定。

小裕咕噜咕噜地喝著奶，节奏颇悦耳，但从刚刚起便出现噪音干扰。怎么听都是挖土声，而且是用大型土锹用力深掘土壤。

由于沙耶正在哺乳，当然紧闭门窗。窗外是院子，没有往来的行人，但声音确实从紧闭的窗外传来。沙耶不确定挖土声已经持续多久，她是在数分钟前才留意到。

喂完奶后，沙耶拉好衣服，让小裕躺到棉被上，接著走向窗边。正当她害怕地想推开窗户确认，门口传来轻声的敲门声。

「小姐，睡了吗？」

沙耶莫名松口气，快步走向门边、推开木门。果不其然，她听声音就猜到是那位老妇。老妇端著茶壶和点心盘过来。

「哺乳期容易半夜肚子饿，我送点东西过来给你垫垫胃。」

点心盘里堆满了温泉馒头。

「啊，真不好意思。」

沙耶吃了一惊，边道歉边接过盘子，老妇却轻巧地一闪，走进房里。

「彬彬有礼没什么不好，但是不用一直道歉。而且……」老妇突然显得有些尴尬，含糊地说：「实不相瞒，我和媳妇有点意见不合，不想回去。」

老妇口中的媳妇，应该就是一开始接待沙耶的女子。沙耶以为女子是老板娘，但老妇说明自己才是老板娘，接待她的是小老板娘。

「意见不合……两位吵架了吗？」

「是啊，已经是家常便饭。你要是不自在，我马上出去。」

「完全不会……」

沙耶还没说完，老板娘便将盘子放在靠角落的桌上，一屁股坐下，顺手拍拍坐垫，要沙耶一起坐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得先喂孩子喝水。」

沙耶拿起奶瓶，向迅速泡起绿茶的老板娘说明。

「喝水？这么小的孩子爱喝水吗？」

「不爱……」

「当然喽，母乳好喝多了嘛。不过夏天快来了，他很快就会变得爱喝水喔。我讨厌夏天，因为我的名字就叫夏，阿夏，好听吧？」

「是的，很好听。」沙耶点头，接道：「到了夏天，宝宝就愿意喝水吗？」

「因为口渴啊，跟成年人一样。要不要在奶瓶里加一点点绿茶？」

阿夏婆婆递出半杯绿茶。沙耶半信半疑地接过，掺水喂裕介喝，想不到他真的大口喝起来。

「哇，真的喝了。」

「因为好喝嘛。他似乎喜欢茶香，跟成年人一样，喜欢的东西当然吃得多，难吃的东西自然不想碰，如此而已。尤其他刚洗完澡，口渴了吧……哎呀呀，多可爱的孩子。我的儿子和孙子也曾经这么可爱吗？」

「谢谢您为他洗澡。」沙耶迟来地道谢。「真的帮了我大忙。那是您孙子用过的婴儿澡盆对吗？」

「媳妇说放著占空间，要我丢了，但我不肯。你看看，这下不是派上用场了吗？」

阿夏婆婆得意洋洋地说，沙耶不禁为不在场的媳妇捏一把冷汗。

「对了……」沙耶总算想起挖土声，赶紧说道：「刚刚外面传来奇怪的声响。」

「什么？我没听见。我耳朵还灵光得很，谁在背地里说我坏话，我都听得一清二楚，也知道媳妇认为我已经老糊涂了。」

沙耶忽略后面几句话。经阿夏婆婆一说，现在真的没怪声了。

「是哪种怪声？」

阿夏婆婆塞得满嘴馒头，口齿不清地追问。

「不，没事，应该是我听错。」

「是吗？那就好，现在治安不好嘛。我常对媳妇说，现代社会很乱，要格外当心。」

「两位似乎感情不错呢。」

沙耶放松多了，加入话题。

「算不上好吧。」阿夏婆婆一阵扭捏，沙耶以为是害羞，但下一秒婆婆便起身说：

「我想上洗手间，等我一下……别担心，我马上回来。你先吃点馒头吧，很好吃喔，母乳也会变好喝。」

阿夏婆婆擅自说完，快步走出去。然而她一推开木门，便狐疑地回头说：

「真奇怪，我的拖鞋不见了，你的先借我穿，好吗？」

阿夏婆婆不等沙耶回应，径自离去，砰地关上门。

紧接著，沙耶听到了说话声。

「骨头！是骨头啊……」

她确定自己听见了「骨头」，说话的是声音低沉的男人。

沙耶全身汗毛直竖，声音从窗户和玻璃门外的黑夜中传来。

外面的确有人。

沙耶心跳加速。

终于，洗手间传来巨大的冲水声，阿夏婆婆回来了。

「真伤脑筋呀，上了年纪，不能离厕所太远呢。」

阿夏婆婆一进房，立刻缓和了恐怖的氛围。

「我怀孕时也是这样。」

沙耶笑嘻嘻地回道。她时常感到奇妙，人为何一放松就会笑呢？

「那是因为肚里的宝宝乱踢，或者压迫到膀胱。老年人不一样，好像什么都松弛了，就像弹力疲乏的弹簧，真麻烦吶，不久后可能得包纸尿裤了，和宝宝一样呢。」

阿夏婆婆抓起馒头，沙耶总算逮住机会，提起刚才听见的男人声音。

「就算挖出骨头，也不一定是人类的骷髅头，八成是猫或狗吧。」

「你们养过猫或狗吗？」

「据我所知，没有。不过在外面翻土的人是谁，我大概心里有数。」阿夏婆婆不知为何露出苦笑。

「我怕的……并不是骨头。」沙耶思索片刻后说。「我比较怕坏人。知道院子里的人不是歹徒，我就放心了……」

「放心，当然不是，我能挂保证……对了，」阿夏婆婆倏然压低声音，探出身体。「别说出去喔。小姐，你不怕鬼，对吧？」
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这里闹鬼？」

「你的语气似乎相信世界上有鬼，这也难怪，因为你身边也跟著鬼。」

沙耶睁圆双眼。

「您看得见？」

「唉，你说呢？上了年纪以后，视力和听力都衰退了，我却开始看见本来看不见的东西，听见原先听不见的声音……就是这么一回事。」

「这栋旅馆闹鬼吗？」

「是啊，爱捣蛋的孩童鬼魂。」阿夏婆婆爽快承认。「可是，请你不要说出去，媳妇会横眉瞪眼地骂我，叫我不要说谎危言耸听，害得笹乃屋关门大吉……明明是她忍受疼痛生下的小孩……自己却看不见。」

「原来鬼魂是您的孙子。」

「如果他还在世，会是笹乃屋的继承人。他真的很可爱，是家里的长孙，本来要继承旅馆。我们将他捧在手掌心，给他最棒的资源，这么做到底哪里不对？可是，媳妇至今仍为此责怪我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呢？」

「因为弟弟突然说不想继承家业，但我认为他只是在无理取闹。说来可耻，弟弟从小缺乏耐心，书念到一半就不读了，所有事都虎头蛇尾，一下子就放弃。想根治他半途而废的毛病，不如叫他乾脆什么都别做。他的个性就是如此，怎么可以全部怪我呢？不过，我从小就说要让哥哥继承旅馆，可能冷落他了。他认为现在才要他继承旅馆，实在非常自私，所以才会生气拒绝吧。」

「我好像可以体会他的心情……」

「唉，连你也责备我。反正都是我的错，孙子才不肯回家，儿子也成天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，是我的教育方针出了问题。」

「什么白日梦？」

「没什么，我自言自语，一点无聊小事，请你忘了吧。哎呀，我竟然在客人的房里待了这么久，真丢脸，你应该想好好休息吧。吃点馒头，配点茶吧，这样才能产出许多好喝的奶水，宝宝喝了会睡得特别香甜。你自己也要睡饱，才会分泌奶水呀……懂了吗？我差不多该回去了，需要什么尽管说一声。哦？都不缺？那请慢慢休息……」

阿夏婆婆准备离去，但她推开门板后，再次停下脚步回头。

「哎呀呀，拖鞋回来了，这孩子真爱恶作剧……」

语毕，阿夏婆婆露出疼惜的微笑。

5

沙耶轻轻推开房里的纸门，脸凑向玻璃大门。屋内的灯光流泄而出，对比之下，使屋外灯光照不到之处显得更加漆黑。

她转开旧式螺丝锁，「叽……」地推开滑轨上的玻璃门，夜风宛如久候多时，咻地刮进屋内，室内空气顿时焕然一新，总觉得气氛也为之一变。

户外虽然一片漆黑，但是并不恐怖。由于伸手不见五指，沙耶将门大开，照亮眼前的院子。

屋檐下可见裁切成方形的脱鞋用石，似乎称作石阶石，上方整齐地排放著一双儿童拖鞋。蓝色拖鞋看上去十分老旧，上面印著类似假面超人的图案，已经磨损到看不清楚。

儿童拖鞋彷佛在对她说：「请。」

沙耶的脚和一般成年女子相比，算是非常小。她轻轻以脚尖夹住拖鞋，脚跟虽然凸出去，但不影响走路。

沙耶穿著儿童拖鞋走下院子，鞋底触感柔软，宛如走在高级地毯上，身体向下一沉。仔细看，原来地面长满青苔。沙耶产生一种穿鞋闯入其他客房的错觉，甚至感到不好意思。

户外空间静谧得不可思议，难以想像围篱外是车水马龙的一般商街或住宅。

沙耶走了几步，讶异笹乃屋竟如此地幅辽广，因为从面向马路的正门看不出端倪。院子里有可采竹笋的竹林，还有一座水池，可惜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，无从欣赏。耳边不时传来哗啦水声，池里或许养著鲤鱼。帐房前摆的导览手册内容提到，主屋是明治时代的建筑，经过一次次的修复改建及扩建，形成相当复杂的结构，白天出太阳时前来观赏，应该能体验到趣味横生的怀旧氛围。然而现在天空薄云笼罩，建筑物沐浴在微弱的月光下，显得诡异又恐怖。

忽然间，某处传来「啪」的乾燥声响，沙耶吓得身子一颤，不过她知道这是木材过于乾燥时会自然发出的噪音，母亲生前曾用「家在哭」来形容这种现象。沙耶不清楚其中原理，只觉得「愈老的房子似乎愈爱哭」。如果新建的屋子会发出噪音，会担心是偷工减料。沙耶至今住过的家，每一栋都是「爱哭鬼」，刚搬的新家因为是老房子，想必也是爱哭鬼。

正当沙耶有意无意地思忖之际，忽然出现一道人影，吓得她停下脚步。

一名女子走在连接主屋约十公尺的长廊上，身穿蓝染浴衣，并未披上外套，怀里揣著一样物品，头发凌乱散落于肩膀及背，脸看不清楚。

沙耶听说今晚没有其他女客。

那么，这名女子是谁？

「等等……」

沙耶想叫住她，声音却卡在喉咙出不来。她穿著儿童拖鞋追上去，但实在跑不快，眼前竟又出现巨大的观景石挡住去路。沙耶宛如鸭子学步，摇摇晃晃地绕过巨石，眼看就要追丢女子。

沙耶正要冲过去，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她。

原来人在太过害怕时，连声音都叫不出来。目睹丈夫出事时也是如此，沙耶噤若寒蝉，背部僵住。

下一秒……

佐佐良　沙耶……

笹竹叶子的摩挲声彷佛如此低语，沙耶顿时放松力道。

「……老公？」

沙耶回头问道。

背后站著笑出皱纹、光著脚丫的阿夏婆婆。

「—没错，是我。沙耶。」

阿夏婆婆以乾哑的声音说，沙耶认得语气。

沙耶宛如孩童一般，迅速将脸埋进阿夏婆婆温暖柔软的胸怀。对方也抱住沙耶的背，手臂强而有力。

「我……我听说这里闹鬼，忍不住出来找。找到之后，我想请教他如何见到你。你发现了，所以特地赶来吗？」

「搞了半天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阿夏婆婆—丈夫的鬼魂刻意用微带责骂的语气说。丈夫的鬼魂如今仍徘徊人世，似乎只能附身在看得见他的人身上。

鬼魂似乎不太高兴，至少看起来如此。

「不管怎样，你都不该丢下裕介跑出来。还有，那个女人是小老板娘。」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沙耶垂头丧气，对方烦闷地摇晃她的双肩。

「你看，你又马上道歉了。你没做错任何事，不用一直道歉。难道你想一辈子对别人道歉吗？」

沙耶露出无助的眼神，再次说道：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好了啦。」

鬼魂呕气的语气逗笑了沙耶，但对方可笑不出来，悻悻然道：

「亏你还笑得出来。我要是没赶来，你知道会变成怎样吗？」

鬼魂有些粗鲁地抓住沙耶的肩膀，帮她转向。夹住儿童拖鞋的脚尖前方五十公分处，竟然有个大洞。即使现场很黑，粗略目测也有两公尺深。洞的对侧边缘挂著一道小梯子。

「懂了吧？」阿夏婆婆莫名得意。「我若没即时拦住你，你肯定掉下去，要是摔断腿，小裕该怎么办啊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地上会有洞呢？」

沙耶愕然问道。

「真是个好问题，我们先回房间吧。不能把小裕留在那里。」

语毕，附在阿夏婆婆身上的丈夫快步折返。

6

「……沙耶，扣除其他员工，你在笹乃屋见过两名女性，对吧？」

怎么看都像阿夏婆婆的丈夫啜饮沙耶新泡的茶，大嚼看似美味的温泉馒头。

「对……老板娘和小老板娘。」

「但请注意，笹乃屋不只住著两名女性，还有两名男子喔。其中一位你见过，另一位你没当面见到，但吃过他做的料理。」

「我知道厨师是这里的老板。」沙耶回忆起简朴美味的料理，眯眼微笑。「真的好好吃喔……你说老板怎么了……」话语突然中断，沙耶皱眉。

「你不要吃太多馒头啦，婆婆刚才已经吃两个了。」

化身为阿夏婆婆的丈夫将第二个馒头塞进嘴里，咧嘴一笑。

「别担心，婆婆不会因为多吃几个馒头就吃坏肚子。对了，她不是知道挖土的男人是谁吗？还提到儿子爱做白日梦，自己教育失败等等。这栋旅馆年代久远，说不定有祖传的宝藏埋在院子里，对方可能闲来无事就去挖挖看。嗯，我猜的啦。」

「真辛苦呢。」沙耶叹气。「可是，骨头要怎么解释？」

「天晓得？我目前没有头绪，大概就像阿夏婆婆说的，是小动物的遗骨吧？」

「那么，我见过的男人是谁？我怎么都不知道？」

「你说到重点了，我会附身与此有关，因为那小子太可恶了。」

「你到底在说谁？为什么可恶？」

「虽然小偷不分贵贱，但我认为偷香油钱和趁火打劫最为恶劣，因为他们是利用别人精神脆弱或是无家可归时趁虚而入，跟搬家小偷一样过分。」

「搬家……小偷？」

「沙耶，你真傻，连重要的东西被偷都没发现。你的眼睛要睁大点，不要随便相信搬家业者。你竟然把一看就知道是装贵重物品的箱子留在屋里，这不是摆明了叫人去偷吗？」

「你是说，搬家人员里面有小偷？」

「搬家人员以兼差居多，很难防小人。沙耶，你猜到是谁了吗？」

「我只知道不是介绍我来的人。」

沙耶马上说。

「不是他会是谁啊？沙耶，你仔细想想，要是搬家当天遗失贵重物品，任谁都会怀疑搬家业者。不过只要让屋子空出一晚，他们就能趁机闯空门，那小子就是在打这鬼主意，所以故意介绍你来住。他就是这个家的不孝子。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知道，因为那小子竟然记得笹乃屋的电话号码，就算他是邻居，通常也不会记得别人家的电话号码。而他倒背如流，因为这里是他家。」

「或许他的女朋友或其他朋友住这里……」

「你哪只眼睛看到这里有类似人物？」

「可是、可是……我虽然笨，但有将贵重物品带在身上，譬如现金和存摺。我自己打包的只有内衣裤和……啊，我没有直接在箱子上面写『内衣』喔！我写的是『衣服』……」

「写衣服还是可以猜到是内衣啊，幸好那小子不是变态。」

「另一个箱子里的确装著重要物品，但别人偷了恐怕只会感到困扰，笹乃屋的儿子一定很困扰，心里觉得愧疚，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还给我，却老是抓不到时机。他说不想继承旅馆，赌气不回家，真辛苦呢。难怪他会从露天浴池偷溜进来，因为那是唯一不会被人看见的路。他的目的不是偷看别人洗澡。」

「他没有直接把箱子丢回新家或许值得嘉许，但怎么会在半路丢下呢？真是多此一举。我不想学阿夏婆婆抱怨，不过丢进洞里实在太夸张了。」

沙耶笑著点头，然后不解地问：

「……可是，拖鞋要怎么解释？真的是孩童鬼魂恶作剧吗？」

「我怎么会知道。」鬼魂不感兴趣地说。「沙耶，你似乎释怀了，但是我很好奇，被偷的物品到底是什么？」

「我父母亲的牌位，」沙耶停顿一下，嘻嘻笑道：「和你的骨灰。」

7

笹乃屋的小老板娘感到一筹莫展。她送客人离开后，前往偏屋一瞧，发现「东西」不见了。

昨天夜里，丈夫神情严肃地带回那样东西。

「我挖到奇怪的物品。」

丈夫虽然如此描述，但正确来说不是挖到，因为他们家的院子里本来就有好几个大洞，听说东西放在桐木盒里，外面包著包袱布，丢在洞穴底部。

那些洞当然不是自然形成，否则就惨了，说不定是地层下陷。在院子里挖洞，是丈夫唯一令她受不了的兴趣。

丈夫在挖温泉。

根据他的说法，旅馆附近的山中真的有温泉，说不定院子也能挖出温泉。丈夫向来主张没有温泉的旅馆无法集客，起初甚至想请专人来挖，但小老板娘一听到要花费百万圆，当然反对到底。她亮出每天连一圆也不放过、仔细记帐的收支簿，质问丈夫钱从哪里生。丈夫因此放弃，扬言要自己挖，只要有空就会实行，小老板娘好不容易才守住最后底限—请在客人看不到的时间地点挖。

—每次都由我收拾烂摊子……

小老板娘叹气。

昨晚丈夫捡回来的箱子里，装著一看就知道是骨灰坛的陶瓮，以及数个仔细用布包起的牌位。丈夫问：「怎么办？」小老板娘刚结束疲惫的一天，差点当场失控大叫：「为什么这些东西会掉进洞里！」丈夫已经老大不小，竟然好意思问她：「怎么办？」她难道就会知道吗？东西或许是某位客人带来，但不可能会放进洞里忘了带走，想必不会有人前来认领。既然如此，只能送去派出所了。

无论如何，她都不想和陌生人的骨头（这么说很奇怪，但她心中只浮现这句话）共处一晚，因此先将物品放在较远的偏屋。

怎知隔天早上来取，东西竟不翼而飞。少了一桩麻烦，她应该要感到高兴，但毕竟里面装的是骨灰和牌位，她吓得全身发毛。丈夫说去进货，藉此逃避责任，偏偏此时婆婆又不见踪影。

「嗳，你来一下。」她逮住年长的女性员工，问道：「你有没有看见老板娘？」

「她刚刚出门了。」

「去哪？」

「不知道……但她今天早上问我少爷的联络方式，我便告诉她电话号码。」

「她找那孩子做什么？」

「好像要叫他帮忙拆搬家的行李……」

「搬家？谁搬家？」

「不知道……」

一问三不知，小老板娘更加烦躁。

「那老板娘呢？」

「她说要去监督少爷。」

小老板娘听得一头雾水。那个笨儿子没有固定职业，记得最近是在搬家公司打工，难道与此有关？等婆婆回来恐怕也问不出答案，因为婆婆势必会装傻到底。

这个家里的每个人，都这样不负责任……

—他们知道吗？要不是我，笹乃屋早就倒闭了。

小老板娘将愤恨及不满化作动力，今天早上也用力地撢灰尘。

5　日式家庭配菜，食材经酱油、味醂和砂糖熬煮之后，不仅咸甜下饭，亦能保存较久。

6　用酱油将蜂斗菜熬煮至深褐色的日式配菜，同样利于存放。

7　加装在日式建筑门窗外，具有防风、挡雨、遮光及加强隐私等多功能的隔板。

8　一种日本常见的禾本科华箬竹属的小型竹类。笹乃屋意指「竹之屋」。

第一卷 空箱子

1

啊，又有人搬进去住了。他暗想。

耳闻消息之前，他便猜到有新住户搬进屋子。

一栋房子是不是空屋其实很明显，空屋就像冬天叶子掉光的树林，住人的屋子如春天草木萌芽的森林，两者间差异极大。光是骑速克达机车经过，生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没人住的家好比空瓦楞纸箱，一阵风就能吹翻它，简直不堪一击。

核桃大小的青柿散落路面，有些被速克达的轮胎撢开，有些被碾碎。车身虽然轻微震动，但不至于发生危险。不过，即使车轮碾到的是青柿，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。

他希望回程时能小心避开，却总是忘记。

这不是他的必经之路，但他知道最近有人匆忙搬进屋里。不知什么原因，前一位住户没住几个月就搬走，更早之前的住户只住半年便去世。前者大概是不适应这一带，后者勉强算是高龄，还算合理。

—反正这边住的都是性情古怪的老年人。

森尾是当地邮差，资历尚浅，不过三年。

这个巷角的邮件并不多，半腐朽的木造平房栉比鳞次地排在狭窄的死巷。信箱和房子一样老旧，投入的信件半数是垃圾广告单，其中丧葬业传单又占一半。居民的平均年龄年年攀升。

三年下来，贺年卡的数量逐年递减。森尾没有特地计算，但摸起来确实明显减少。

很多时候甚至一封邮件都没有，森尾只是骑车路过小巷。看见小巷的入口消失在后照镜里，他会莫名松口气。

森尾觉得这一角的人和房子不断腐朽，如淤泥堆积在无底沼泽，虽维持除草及打扫，不至成为荒漠，却终究无法逃离随时间风化的命运。

没有新事物从中诞生，只有一成不变的风景，或者逐渐衰退凋零，亦无法前进成长。

森尾不由自主做此感想。

因此，他来到最近刚搬入新居民的老屋前，不禁讶异。

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。

附近的三姑六婆已经自动告诉他，新居民是带著孩子的寡妇，但他不晓得孩子是婴儿。

森尾站在树篱外，望进面向院子的房间，看见小宝宝躺著。一名年轻男子浅坐在缘廊边角，神情困窘地注视宝宝。

男子忽然抬头，似乎察觉森尾在门外。森尾点头致意，走进玄关按门铃。

宝宝停止哭泣，大概是被人抱起。拉门喀啦打开，一股奶味混著尿床味的闷味钻入鼻腔。

女子抱著宝宝开门，年纪很轻，连森尾都这么认为。头发绑成双马尾，宛如从前的女学生。

「您好，请问哪里找？」

少妇一双杏眼浮现惧色，森尾再次诧异。一般人见到邮差到府送信，不会出现这种反应，莫非她隐瞒地址，本来不应该收到信？

—她在躲避什么吗？

森尾马上联想到躲债，或是躲避恶亲戚。

老旧的大婴儿车占据玄关的大半空间，角落只见一双女鞋。

森尾突然在意刚刚的男子。三姑六婆说，屋里住著单亲母子，倘若年轻男人在此进出，一定会成为八卦话题，但却无人提及。森尾当然不得过问，只是感到奇怪。

「抱歉，想请教您，」森尾尽量语气开朗。「关于之前的住户，」他报出姓名。「您认识她吗？」

「是的，她是我的姨妈……」

「原来是亲戚啊，太好了。」

森尾绽放笑容，少妇跟著微微一笑。直到此刻，森尾才发现她长得很美，不禁脸红。

「因为上一位住户拒绝回答，我真的很头痛，不知该问谁好呢。邮局暂时保管了好几封信件。呃，本来应该退回原址，但地址不是受潮糊掉就是没写。寄件人也没向邮局查件，我们真的无法处理。您若知道她的小孩住哪，可以帮忙办理转寄手续吗？」

「姨妈没有小孩……她没结婚。」

「噢，那么……兄弟姊妹呢？」

「姨妈过世了……请问信件可否交由我来保管？我必须通知还不知道消息的亲友……」

这下该怎么办？森尾对少妇提出的要求略感困惑。遇到这种状况，邮局是怎么规定呢？

森尾从邮袋拿出摆放多时的成捆信件。

「啊，广告信函应该要退回去，但怎么退都会寄来。从其他邮局转来的信件等等，总是积了两、三件处理不完……」森尾找藉口推诿，难以启齿地说：「呃，里面有两、三封私人信件，您方便出示身分证件，证明是亲戚吗？」

少妇的大眼突然涌出泪水，迅速滑落。

森尾顿时手足无措，少妇无法顾虑他的感受，指著他手中的一封信说：

「这……是我写给她的信。」

2

姨妈好

谢谢您日前来电。对不起，让您担心了。很高兴接到您的电话，我们好久没聊天了。

东京正在下大雪，我怕得一步也不敢离开家门，要是滑倒就糟了。医生要我静养安胎，我最近甚至没有出门买东西，都叫先生下班回家在路上买。什么都丢给他做似乎不太好（好像我才是小婴儿），但考虑到宝宝第一，只能乖乖依赖他了。我也叫肚里的宝宝听话，至少撑到预产期再出来。

先生要我顺便跟宝宝说，最好选假日或晚上出来。先生个性务实，特地买了手机给我，让我们能随时通话，还说等宝宝出生以后，会更需要使用手机。我觉得充满了力量，所以请姨妈不用担心，因为我不孤单。

结果一不小心都在写自己的事。听说佐佐良环境舒适，实际住起来如何呢？我也好想住在好山好水的地方。听说那里气候宜人，不过似乎会下大雪？积雪太深，扫雪会很辛苦呢。您在电话里说邻居都是老人家，有一位令人伤脑筋？后来怎么样呢？希望一切安好。

无论如何，欢迎随时打电话给我喔。

我先写到这里。等孩子出生，我们再约。很期待您来抱小宝宝。

保重身体。

沙耶

读完信后，沙耶再次鼻酸掉泪。沙耶本来就爱哭，最爱的姨妈和丈夫接连去世后，泪腺更像关不住的水龙头。她会在夜中惊醒掉泪，紧抱住丈夫的遗物—外套或包包哭个不停。她一哭，宝宝也敏锐地哭了起来。努力哄完宝宝后，她的泪水也在不知不觉间流乾。但只要遇到一点点能哭的藉口，泪腺的开关就会打开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。

若非确信（正确来说不是确信，而是知道）丈夫死后依然守在母子身旁，或许沙耶早已一时冲动做了傻事。至少她无法完全否定这个可能。

—我和孩子要是遇到危险，他一定会借用别人的身体赶来救我。

这个想法就像投向黑暗湍急水面唯一的救生圈，沙耶拚命攀住它，才没有淹没于泪水之海。

稍微重拾冷静后，沙耶翻过印著浅色花朵图案的信封，看著自己曾被丈夫评为「蚂蚁字」的细小字体。原来如此，地址上重要的数字被雨水晕开，难怪无法退信。

人家说文字能看出人的个性，沙耶忽然觉得是真的。胆小的自己字如蚂蚁，大方的丈夫字大且具挥毫的气势。

光是思考这些，她又差点掉泪，这次努力忍住。另一封私人信件是普通的白色信封，确实如邮差所说，没写寄件人。正面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，与沙耶形成对比，而且字迹歪斜拙劣，寄件人可能是小孩。姨妈膝下无子，当然也没有孙子，但她长年任职童书出版社，会认识小朋友并不奇怪。

沙耶烦恼了一会儿，想到有些人习惯在信末附上姓名地址，于是小心地以剪刀拆封。

「沙耶啊，你现在有空吗？」

院子忽然传来声音。

「啊，笹乃屋的阿夏婆婆。」

沙耶转头微笑。笹乃屋是沙耶搬来小镇第一天住的旅馆，因为奇妙的因缘际会，她曾受阿夏婆婆照顾，这是婆婆三度来访。婆婆名义上是笹乃屋的老板娘，但实质上的负责人似乎是媳妇胜子。胜子总是行礼如仪地整齐穿戴和服，阿夏婆婆多半穿著轻松的服装，不是传统棉裤就是作务衣9等，沙耶不熟悉这类衣服，无法正确判断名称。

「拿去，给你的伴手礼。真不好意思，每次都是一样的东西。」

阿夏婆婆「砰」地将包袱朝缘廊一扔，丰满的屁股直接在旁坐下。缘廊发出「叽」的声响，宛如哀鸣。

不用拆开包袱便知，里面装的是烙上笹乃屋店名的温泉馒头。

「没什么大事。」阿夏婆婆不等沙耶开口便说。「我只是顺道过来。」

「请进，我马上泡茶。」

「真的吗？真是麻烦您了。」阿夏婆婆甩掉拖鞋，开心进屋，瞧了瞧躺著的宝宝，眯眼说道：

「差不多会抬脖子了呢，再过不久就会翻身喽……你喂奶时有没有好一点？」

「我敷了您说的药膏，好多了。效果真惊人。」

沙耶边泡茶边回应。

上次阿夏婆婆来玩，沙耶忍不住倾诉哺乳的痛苦，婆婆仔细听完症状后，突然走出院子，拔了几片叶子过来。

「如果没有虎耳草，用高丽菜也行。比外面卖的药好用多了。」

起初沙耶半信半疑，甚至担心有细菌，怎知才敷不久症状便痊愈，哺乳时的剧痛彷佛不曾发生过。

沙耶表达谢意之后，阿夏婆婆非常开心，再次传授乳房胀痛可敷芋头粉的偏方。

「对了，我虽然老是送你馒头，但甜的东西吃多不好。母乳太甜，宝宝半夜哭得更厉害……啊，吃一、两个没关系啦。来，别客气，吃吧。」

阿夏婆婆塞得满嘴馒头，豪迈大笑。

接下来的时间，两人一起哄完小裕后，阿夏婆婆缓缓开口：「沙耶，我跟你说，今天早上我媳妇好过分吶……」

原来是来抱怨媳妇，之前两次也是。真要算起来，初次见面那一晚，也就是沙耶住笹乃屋那天，她就带著温泉馒头来聊天了。

沙耶生性内向话少，不过似乎是好听众，而她自己也喜爱听人说话。更别提她现在和连只字片语都不会的婴儿同住，因此很期待阿夏婆婆来玩。

就在阿夏婆婆深吸一口气，准备大吐苦水时，电铃响了。呆板粗糙的「嘟嘟」声好似旧型公车的下车铃。

玄关的雾面玻璃后方，出现混搭的紫色人影，旁边还有类似小型手推车的影子。

沙耶认得这些影子。

「哇，好久不见。」

沙耶开门，声音充满惊喜。一位高瘦的老妇人站在助行器旁，全身穿著鲜艳的紫色手织毛线装。她是沙耶初来佐佐良时遇到的老妇人。

「你记得我吗？我忘记报名字了，我叫铃木久代。可以进去吗？」

3

「……那个像北海狮10的女人来做什么？」

久代婆婆开口第一句话就酸溜溜的。阿夏婆婆在摺叠矮桌放下茶杯，摇晃巨大的身躯站起。

「哎呀呀，我以为看见了熬汤用的鸡骨呢。你又穿夸张的衣服出门了。我才想问你来这做什么。」

「我不久前住这里啊，你来才奇怪吧。」久代婆婆肆无忌惮地望向屋里。「让我瞧瞧，空间被占满了，容不下我坐呢。房子已经够小了，现在又多一只北海狮装成人类在喝茶。你能穿过玄关真是不简单。啊，那双脏兮兮的拖鞋是你的吧？原来是从院子进来，真不懂礼貌。如果我还住这里，肯定撒盐11赶你走。」

面对久代婆婆连珠炮般的消遣，阿夏婆婆不动如山。

「你还是老样子牙尖嘴利。谁想去你家？想必你是被人赶出去的吧？你从以前就是一副穷酸样，好像铁丝喔。现在变得更加乾瘪，简直像是吊在屋檐下忘了收的萝卜乾。没办法，你一直都很瘦。不过往好的方面想，也像牛蒡乾啦。」

「……两位认识？」

沙耶小心翼翼地打断她们。

「我们以前读同一所女校，是老同学。」久代婆婆怏怏不快地说。「我一直是班长。每间学校都有那种性格扭曲、见到成绩好的同学就眼红的家伙呢。」

「还真好意思说。是哪位婆婆不过成绩好一点，鼻子就翘得高高的？反正只有鼻子上的镜片愈来愈厚啦。沙耶，你瞧瞧我们。看起来不像同岁吧？上了年纪，肉多一点感觉比较年轻。」

「我只看见符合年纪的胖婆婆。你八成是来抱怨媳妇的？哼，根本是骚扰。」

阿夏婆婆被一语中的，沉默片刻后展开反击：

「别我说了，你来做什么？」

「我吗？我专程来找她的。」

久代婆婆抬起尖尖的下巴，指向沙耶。

「找我吗？」

「记不记得那个黑心房仲？」

「他怎么了？」

记得他叫久保。

「那家伙是披著羊皮的狼，最缺德那种人，简直恶劣至极。」

「你则是老狐狸，有九条尾巴，张著血盆大口。」

「少啰唆，别乱插话，我还没说到重点……我早觉得他态度奇怪，逼问之后，他全招了。沙耶，你是从上一位屋主那里继承房子，对吧？你暂时委托仲介管理，想不到他竟然擅自出租。」

「嗯，似乎是。」

「你就这样欣然接受？没去向他抗议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没有？你脾气太好了吧！我猜也是，所以跑去跟他把所有房租要回来，那本来是要缴给你的钱。结果你知道吗？他竟然不肯给我，说要当面交给你，似乎怕我偷钱。心里有鬼的人，对别人也格外疑神疑鬼呢。真是的。」

「我倒觉得你们是五十步笑百步。」

「反正就是这样，你记得直接去店里，跟他拿钱。」久代婆婆无视阿夏婆婆的话，径自说完抱起宝宝，逗著他玩。小裕心情很好，乖乖任她抱。

「摸宝宝前请先洗手。噢，好可怜喔，你被满身细菌的老太婆摸了，很害怕吧—」

久代婆婆仍不理会阿夏婆婆挖苦，但眉间挤出深如峡谷的皱纹，沙耶见了急忙说：

「谢谢您帮了我。」

「小事一桩。」

久代婆婆眉间的皱纹顿时缓和。

「可是，我不打算找他理论。他太太即将临盆，难免辛苦。」

「宝宝已经生了。」久代婆婆换上温柔的表情。「不过我真意外，瞧你笨笨的模样，原来已经发现啦。」

「嗯，是啊……」

「岂能说句『是啊』就算了？该说你人太善良吗……」久代婆婆大肆打量屋内。「你看上去并不富裕，而且家里似乎没有男主人。孩子的爸爸呢？」

突然触及心里的伤口，沙耶一惊。

「……孩子出生没多久，发生意外走了……」

「真可怜。那你生活过得去吗？钱够用吗？」

「我每个月领遗属年金和幼儿补助……」

「那不是很少吗？」

「还有寿险理赔……」

「理赔金很多吗？」

「不，没有，因为意外死亡险保额不多，办丧事和搬家又花了不少钱。」

「你说发生意外，是交通事故？」

沙耶沉重地点头。

「绿灯时走斑马线被撞……」

「肇事人呢？赔偿金呢？」

「……我逃跑了，因为先生的亲戚想收养小孩……让他继承家业，所以……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？亲生母亲还在，别人想领养可没这么容易。」久代婆婆不小心激动大喊，留意到小裕后，急忙压低音量：「除非你虐待儿童或是主动放弃扶养权，行为过于夸张才可能交由别人领养，法律有保障监护权……嗯，看你的样子，似乎很好说服，选择逃跑或许是对的。不过，你至少该知会律师啊，他们不是什么好人，但有守密义务，你只要好好叮咛，地址不会泄露给父方亲戚知道。」

「久代，你真聪明，懂好多啊，这一百年没有白活。」

「我要是活了一百年，你也一样。」

「我是在称赞你。沙耶，想不到你这么可怜，因为这样才搬来，我却只顾著说自己的。」

「这是你的老毛病。」

「少啰唆。不过，我认同久代的想法，赔偿金一定要拿，你快点联络律师。」

「呃，我……」

「别跟我说你没请律师喔。」

「呃，是的。」

「天啊，我真是服了你。」久代婆婆用力叹气。「心地善良不是坏事，但我认为没常识的滥好人只是笨，最糟糕了。想必肇事人有保险公司请的律师出面？他们一定是看准你没什么社会经验，摆明了要欺负你。你又不是要加害于人，先生都被撞死了，领取相应的赔偿金，不过分吧？欸，阿夏，你颜面广，应该认识一、两位律师吧？」

「噢，有的，是个奸诈的老头，应该能帮上忙。遇到由我介绍的律师，他们肯定输。沙耶，怎么样？」

「你怎么一脸不开心呢？」久代婆婆换上心疼的表情注视沙耶。「因为我过问太多私事，你不高兴了？」

「没这回事。」沙耶急忙摇头。「我太高兴了……您如此设身处地为我著想。」

「说什么傻话，人与人本来就是互相，我今天帮你，你以后也会帮我嘛。我今天其实是来向你道谢的，不好意思，拖了这么久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拿回信了，是你帮我的吧？」

久代婆婆简单交代，沙耶一听便知，阿夏婆婆当然一头雾水。

「什么信？」

「少啰唆，不关你的事。」

「说到信……」沙耶赶紧转移话题。「我刚刚收到寄给过世姨妈的信。」

「哦，我住这里时邮差也来找人，我完全不认识那位住户，和邮差说不知道。信能送回亲戚手中不是很好吗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……」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我担心仍有亲朋好友不知道姨妈去世，因此想将信交还本人、知会对方，但信封上没写寄件人，真伤脑筋……这种时候可以擅自拆封吗？我已经剪开了……」

「当然可以啊。你说的信在哪？借我瞧瞧……」

忽地，三人同时察觉有第四人在场。只见院子里站著一位身材娇小的老妇人。

「啊，手嶋婆婆。」

沙耶说道，另外两人则大叫：

「阿珠？」

这下连沙耶也不由得讶异。

「……两位认识住隔壁的手嶋女士吗？」

「老人家的世界就是这么小。唉，真像开同学会。」

阿夏婆婆不见喜色地说，久代婆婆耸肩同意：

「真的，胖的、瘦的、小的，全都凑齐了呢。」

小巧的老妇人—手嶋珠子面露微笑，不知何时进入屋里。沙耶赶紧请她坐下，起身回冲茶水。

「唉，隔壁变得好热闹呀，我来瞧瞧是怎么回事，竟然看到阿夏和久代也在。唉，真讶异呢。久代，我们日前难得当了一阵子邻居，你竟然不告而别，唉，我很寂寞呢。」

老妇人虽然不停感叹，但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可爱。

「我有我的苦衷。」

久代板著脸说，珠子婆婆可爱地侧头问：

「什么苦衷？」

「都怪那个房屋仲介。」

「为什么沙耶要去向房仲领钱？还有，赔偿金和律师是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「阿珠！」

两位婆婆同声喝斥。

「……看来你站在外面听很久了。」

「阿珠又犯老毛病了。」

「什么意思嘛，说得我像偷听似的……是你们聊得太开心，没人察觉我来。」

「你起码打声招呼，这是礼貌。还有，我和你说过很多次，不要一一过问别人的隐私。」

「什么意思嘛。久代，都几岁了，你还想当班长？」珠子婆婆鼓起腮帮子。「我是沙耶的邻居，当然有资格过问呀。人家不是常说，『远亲比不上近邻』吗？你们才是厚脸皮跑进别人家的外人，怎么好意思在这喝茶吃点心呢？」

「你的行为和我们有什么两样？」

「而且，这馒头是我带来的。」

「别说这些了，我……」

「你想快点听八卦，是吗？」

久代婆婆替她做结，接著叹气，面向沙耶：

「她是『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阿珠』，在这一带很有名。她总爱问个不停：你们在做什么？在聊什么呢？要去哪里？和谁去？……烦死人了。」

「我想借洗手间，可以吗？」

珠子婆婆巧妙地起身，回避话题。

「你住隔壁，要上厕所回家上不就好了……」

「阿夏，我赞同你。我从以前就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。」

两人瞬间结为盟友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沙耶怯怯地出声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「你们脚边有没有掉著信？我放在桌上……没看到。」

「你说寄给姨妈的信吗？」

久代婆婆面露诧异，阿夏婆婆弯腰察看桌底，回道「没有欸」。不过下一秒，两人同时恍然大悟。

「阿珠！」

4

久代婆婆突然起身，走向洗手间。尽管时间不长，但她毕竟住过这里，简直比沙耶更像家里的主人。

「阿珠，快开门，我知道你没在上厕所。」

「喂，不要敲门，你太恶劣了。」

门后传来的声音有点紧张，不过紧张也是当然。

「到底怎么了？」

沙耶讶异地问，阿夏婆婆厌烦道：

「她的坏习惯啦。一旦对某件事产生好奇心，就会不择手段，谁都挡不了……不惜站著偷听，甚至偷看信件。」

「咦，所以现在是……」

「她正在拚命偷读别人的信。」

沙耶不知该说什么，目瞪口呆地望著两人隔著厕所门一来一往。

此时，她突然想起姨妈生前在电话里说：

「住隔壁的人好像怪怪的，真伤脑筋呢。每次我出门，她都会走到门口问我要去哪里；每次电话一响，她就会走到身后问我是在和谁通电话，邮差送信和宅配来也会问东问西，所有事都要问，弄得我有点累。」

「原来是在说手嶋婆婆。」

沙耶自言自语。实际见到本人，和姨妈描述的一模一样，她反而佩服，而非生气。

大概是被骚动影响，乖乖躺著的小裕大哭起来。沙耶和阿夏婆婆合力哄宝宝后，久代婆婆带著珠子婆婆回到房里，画面宛如女警扣押扒窃犯。

「快交出来。」

珠子婆婆在久代婆婆催促下，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信。由于仓促塞入怀中，信压皱了。

「这样至少免去没读到信，信就被烧掉的可能。」久代婆婆把信还给沙耶。「可是已经被局外人先看完内容了。」

「唉，我只读了开头而已。久代，都怪你一直敲门，吓到我了啦。」

珠子婆婆看来毫无歉意。

「没办法啊……」沙耶轻声叹气。「要不是你们来，我可能也已经看完了。」

「不如大家一起看？」

珠子婆婆天真提议道，另外两位婆婆不禁瞪她。话虽如此，沙耶拆信时，三人皆不自觉地凑过去。

沙耶打开信纸。

信的内容不长，开头简单寒暄之后，稍微提及自家的猫、抱怨经济不景气、聊聊共通朋友的传闻，最后写到电话里拜托的物品会再另外寄去。

「你认识这个叫本间妙子的人吗？」阿夏婆婆问。

「不认识。」沙耶摇头。

「伤脑筋啊，读完信依然毫无头绪。」

「我在意的是，上面写会另外寄东西过去。」

「的确写了。」

「你收到了吗？我住时没收过类似物品。」

「或许姨妈已经收了？」

「不会吧？她连信都没收到。你瞧瞧日期。」

「……姨妈已经去世了。」

「上头是写『会再另外寄去』，而不是『已经寄了』，因此去世前寄出的可能性可以先排除。」

「会不会退回寄件地址了？」

「有可能，不过……」久代婆婆顿了顿，斜睨珠子婆婆。「还有其他可能。」

「讨厌，你的表情真可怕。」

「沙耶，现在不是换尿布的时候，你先听听我的推理。」

「您最近在读推理小说吗？」

记得刚见面时，她著迷于间谍小说。久代婆婆苦笑道：

「你说对了，可是怎么连你也取笑我嘛。听好喽，宅配送件时，收件人若是不在，不一定会退回寄件人啊，有时他们才不管你跟邻居交情如何，也不管邻居是不是怪人，东西寄放了就走……」

「您是说……或许寄放在隔壁？」沙耶微微张嘴。「不会吧？」

「没什么好奇怪的，我记得搬来这里的时候门牌没换，都怪那个房仲偷懒。由此可见，宅配员送件时也是。邮差每天经过，知道住户是独居女子，应该也听闻了去世的消息，因此信件会存局候领。宅配员不常来，一定不知道。门牌正确，按了门铃却无人应门……怎么想都像住户外出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阿夏婆婆附和。

「既然如此，宅配员会怎么做？就在他烦恼时，隔壁的老婆婆盯著他。太好了，不如请婆婆代收！」

「肯定错不了。」阿夏婆婆认同这个猜测，事不关己地接话。「阿珠，自首趁现在喔。」

「你、你在说什么？我听不懂。」

「装傻可没用。」久代婆婆尖声道。「宅配业者不多，只要锁定两、三家大间的就够了。有寄件人的姓名和收件人的姓名地址，以及大致的寄送日期，就能申诉『未如实收到包裹』。交寄单不会轻易销毁，阿珠啊，上面或许写著代收者的姓名喔。快点从实招来，别做困兽之斗。」

「讨厌，说话真难听，好像我是小偷。」

珠子婆婆鼓起脸颊。

「你认为自己只是代收，所以不是小偷？你总给自己找藉口。」

「我没有替她保管东西……箱子是空的。」

另外三人迅速交换眼色，珠子婆婆则莫名得意地继续说：

「不知道那个本间妙子在想什么，竟然寄了空箱子。」

5

「—你在说什么蠢话。」率先开口的依然是久代婆婆。「世界上哪有人会特地花钱寄空箱子呢？」

「可是真的有啊，我也吓了一跳。」

「我才吓了一跳，你怎么乱开别人的邮件呢？你以为这样还能用『保管』蒙混过去吗？」

「我……」这下就连珠子婆婆也为之语塞。「我不小心把东西掉在玄关的敲土12上……我怕摔坏里面的东西，可能需要赔偿，所以打开来检查。而、而且，万一里面装的是生鲜或易碎物品怎么办？交寄单上什么也没写，唯二知道的收件人又去世了，在物品交到亲戚手上之前，都必须由我保管啊。」

「通常这种情形没有人会主动保管，而会老实告诉宅配员『隔壁住户去世了』，如此一来，他们马上就会退回寄件人。」

「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？」

「我比较想知道那个包裹在哪里？」阿夏婆婆插话。「该不会丢掉了吧？」

「我一直放在家里……」

「你现在立刻去拿。」

「久代，阿夏，你们还是老样子自我中心。」

珠子婆婆气归气，姑且起身。

「她和从前一模一样，令人不敢置信。」

久代婆婆忍不住抱怨，阿夏婆婆附和：「就是说啊。」

「她从以前……呃，就是这样吗？」

「对，她就是这种人。真是的，人的本性不会因为过了数十年就改变，而且人老脸皮厚，说不定变本加厉。这已经是一种病了。」

「说到她，有件事不能不提。」阿夏婆婆怀念道。「我们三人以前同班，当时暑假作业规定要天天写日记。现在应该也有，我看过孙子写。大的孙子好乖啊，真的天天写呢，还仔细附上图画。喏，他很会画画嘛……反正大概就是这样。小的孙子无论画画或写字都歪七扭八，图画日记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完成，一口气写完七月份。真是的，从小就敷衍塞责。」

「呃，可是他很亲切。」

小孙子曾替沙耶拆封搬家纸箱，沙耶连忙为他讲话。久代婆婆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耸肩。

「好像有点离题了，我重说。总之呢，开学的时候，老师要收暑假作业，阿珠马上自告奋勇，说会替老师收齐、送去办公室。可是过了一个小时，东西都没送进办公室，老师来找人，发现阿珠带著大家的日记本躲起来了，消失了好一阵子。后来阿珠说她身体不舒服，去保健室休息，没有任何人相信。」

「……她躲起来偷看日记吗？把全班同学的都看完了？」

「是啊，很扯吧？因为她太想知道同学暑假去了哪里、做了什么，忍不住偷看。」

「她不仅好奇心高人一等，记忆力又特别好。」阿夏婆婆叹气道，久代婆婆则再次轻轻耸肩。

「如果用在读书该有多好。」

阿夏婆婆微微一笑。

「没有差别啦，念不念书，最后还不都一样？不就是三个在这儿泡茶聊天的老太婆吗？」

久代婆婆吃了一记闷棍。

「……大概是吧。」

「哎呀，你今天真老实。」

「少啰唆，你也是。噢，她回来了。」

珠子婆婆抱著小瓦楞纸箱站在院子里，抬头望著大家。

「你们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？是哪件坏话？」

「唉，你烦不烦啊，先把箱子交出来！」

珠子婆婆不理会久代婆婆的咆哮，跨上缘廊，把箱子如实交给沙耶。

「来，这是寄给你姨妈的包裹，之前一直由我保管。」

沙耶忍不住道谢，接过纸箱。久代婆婆再次怒吼：「何必向她道谢！」

「别吵了，先打开来瞧瞧。」

阿夏婆婆不关己事地说。沙耶赶紧打开箱盖，边缘可见胶带撕开的痕迹，怎么看都是拆开后就原原本本地放著，箱子里塞满防撞用的木屑粉包。

「里头没放东西啊。」

果真如珠子婆婆所说，沙耶取出所有的缓冲物后，箱子是空的。

「……是不是东西摔坏了？」

久代婆婆推推眼镜。

「说不定是水果。哈密瓜好像会这样寄。」

阿夏婆婆接道。

「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。」

「可是信上确实写到，」阿夏婆婆拿起方才那封信。「『物品会再另外寄去』，还说『期待收到回礼』。」

「个性真现实，会不会是要对方将回礼放入箱子寄回呢？」

「你别胡说了，没人会信。请你快点将原物还给沙耶。」

「如果已经吃掉了，就好好道歉。」

「你们两个都好过分，真的不愿意相信我说的？」

「是啊，无法相信。」久代婆婆拉长声音，语调变低沉。「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。谁会相信骗子小偷说的话……」

「我没有偷东西，我从来不曾将别人的物品占为己有。」

珠子婆婆眼角泛泪，久代婆婆也红了眼眶。

「阿珠，我看错你了。你不是答应我，唯独不会对我说谎吗？日记那时候，你只向我坦诚心情，所以我才替你说话。你变了。」

「久代，是你变得不肯相信我。我就是不想被你怀疑，所以抽掉了宅配员塞在门口的便条。我知道这样不好……但请你相信我，我真的没有偷东西。」

「重点不是我相不相信吧？你完全不懂……」久代婆婆接连叹气，难过地说：「算了，我不想再说了。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，好吗？沙耶。」

「好、好的。」

「相对地，」久代婆婆凶狠地瞪向老同学。「你以后不准坐在这个家的和室。除此之外，也不准再站著偷听、甚至偷看别人的邮件。不能再给沙耶添麻烦。」

「我不要。」珠子婆婆歇斯底里大叫。「我喜欢小婴儿。隔壁住著小婴儿，我却不能看，不是太折磨人吗？沙耶搬来后，我每次听见宝宝的哭声、透过树篱瞥见可爱的宝宝，心里都好想抱抱他、哄哄他。我真的很喜欢小孩，满脑子都是这些。而且……久代，阿夏，你们以后也会常来玩吧？这样太自私了。你们自己开心地在隔壁玩，就我一个人留在家里？」

「这……」

久代婆婆噤声不语，细瘦的手指轻抚婴儿滑嫩的脸颊。小裕对著空中笑了一下，久代婆婆顿时快要掉泪。

良久之后，她缓缓开口：

「……好吧。既然如此，以后我们不来了。」她不等看似不服的阿夏婆婆开口，接著说：「这样你高兴了吧？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沙耶有话要说，却被久代婆婆果决打断。

「这也是为了沙耶好。年轻人要过年轻人的生活，成天被老人家包围，对你并不好。」

沙耶不知该怎么回应，也不知怎么做比较好，只能紧紧抱住小裕。

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，听来宛如老旧公车呆板粗糙的下车铃声。同一时间，耳边传来别人似乎听不见的声音。

佐佐良　沙耶……

既像潺潺流水，又似风吹树叶的悦耳声响。

沙耶抱著小裕起身。

阿珠婆婆带著哭腔的声音、久代婆婆严厉的说教，以及阿夏婆婆劝和的轻语，都彷佛在身后随风远去。

推开大门，见过的年轻邮差站在门边，脸庞与她熟悉的面容淡淡重叠。

「沙耶，你真傻。我又来了。」

6

「老公……」

沙耶的声音细如蚊蚋，邮差快活笑道：

「你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我为何现在出现……坦白说，我也挣扎许久，毕竟能看见我的人—我能附身的人非常稀少，更别说一个人只能附身一次，所以，我本来想等你真的遇到危险时再来……可是这次不一样，我必须行动。」

「为什么呢？」

「因为，她们是你生活不可缺少的重要长辈。久代婆婆能够激励社会经验不足又内向的你；阿夏婆婆就像老妈子一样，可以好好宠你；珠子婆婆总是双眼发亮，留意隔壁母子的动静。谈到育儿和生活知识，即使我和你加起来有十个人，也抵不过她们三个，你不这么认为吗？」

「是啊……而且，她们是我搬来佐佐良最先交到的朋友。」

「朋友吗？」邮差露出皓齿大笑。「既然如此，我就努力帮帮这些年纪差距较大的朋友吧。」

「你能够让她们三人和好吗？」

「我目前没把握，但可以一试。就我看来……久代婆婆和珠子婆婆并非真的感情不好。女校时代的三位老同学数十年不见，难得齐聚一堂，就这样吵架分道扬镳，一定很不好受。」

「怎么试？」

「简单来说，解开引发争执的空箱子之谜，证明珠子婆婆没有说谎，甚至偷东西。」

「要怎么做？」

「问寄件人本人啊。信箱里应该黏著宅配交寄单副本吧？照理说，上面会有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。」

「啊……」沙耶轻叹，面红耳赤说：「我真笨。」

「唉，关于这点，三位婆婆也一样啦。」

「可是，就算问了本间女士，恐怕还是无法让她们和好。不管东西是什么，都已经……」

「你认为东西被珠子婆婆擅自拿走了吗？没错，症结在此。加上她以前曾偷看全班同学的日记，放羊的孩子没人相信。久代婆婆了解之后依然包庇她，尽管不认同她的行为，还是选择了原谅，其中必有原因，我只能擅自想像，或许珠子婆婆的坏习惯，跟当时的生活环境有关。如果长年对于自己的家庭感到自卑，容易变得在意别人的目光……我猜可能是这样。」

沙耶垂下眉毛。

「难道说，珠子婆婆的暑假过得不愉快……所以想知道其他同学怎么过快乐的暑假吗？」

「大概吧，跟这次的状况性质不同。无论箱子里装了什么，单纯的偷窃都不值得同情。更糟的是，当事者毫无罪恶感，难怪久代婆婆会震怒。可是，假设珠子婆婆没有说谎，情况则变得完全不同。以后三位婆婆能继续来家里玩，碰面不尴尬，一定很开心。」

「你说珠子婆婆没有说谎……也就是说，她没有拿走任何东西？」

「至少她把箱子还回来了，按照她的解释，只是帮忙保管而已。」

「可是箱子空了。」

「你说到重点了。虽然是空的，但并非完全是『空』的，没错吧？」

「里面剩下许多缓冲物……」

「就是缓冲物。」邮差浅浅一笑。「里面装的是木屑吧？换作木材行等材料店，木屑的确多到和垃圾没两样，但一般家庭若是突然要用，似乎意外不好买。」

「木屑可以拿来做什么呢？」

「用途应该很多喔，听说桧木屑装进布袋里可当泡澡剂，或许也能塞入枕头。根据使用方式，说不定会产生森林浴的效用。总之先向本间女士问问看吧，如此一来，就能真相大白。」

「真的耶，我马上打电话。」

沙耶绽放笑容。不知道是否为巧合，小裕几乎同时咧嘴一笑。

7

数天后，森尾骑速克达经过，一栋屋子飘起了烟。仔细看，正是前阵子新居民迁入的家。

越过树篱往里瞧，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汽油桶上，放著一只生锈的大锅，汽油桶的四面经过精心裁切，顿时成了巨大的加热炉，里面燃烧著旺盛的柴火，火边围著三位拿团扇的老婆婆。

「不要煽太急，烟都飘过来了。」

「我这里才都是烟。」

「有点浪费了下面的火，早知道带地瓜来烤。」

三位老婆婆各说各话，情景令人联想到《马克白》13里的三女巫，邮差因此微微发寒。

「啊，午安，辛苦了。」

眼前突然冒出年轻女子，森尾吓了一跳。女子生得楚楚可怜，令人联想到茱丽叶，刚刚似乎蹲在树篱下，怀里一样抱著宝宝。

「请问各位在做什么呢？」

「看了不就知道？我们在烟熏。」

胖硕的老妇人回答。

「我们收到了上等的樱花烟熏木屑，一定能做出美味的烟制品。」

娇小的老妇人得意说道。

「喂，阿珠，烟飘过来了。」

「少啰唆，你站远点不就得了？」

「你别煽，烟就不会跑过来。」

「我不煽的话，被呛的就是我呀。」

「你又产生那种自私的想法了。」

小巧的老妇人与高瘦的老妇人吱吱喳喳，不停拌嘴。

森尾不禁呆住，喃喃说道：

「真热闹啊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少妇点头，看来相当开心。

「原来可以自己在家做烟熏食品，我之前都不晓得，以为需要什么专业器具呢……」

「所以才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事。」高瘦的老妇人洋洋得意。「不需要大费周章准备器材啦。」

「只需要上等的烟熏木屑，以及新鲜的肉或鱼。」

「火候也很重要。」

「你知道吗？烟熏水煮蛋很好吃喔。」

由于三位老妇人抢著各说各话，森尾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
「一位学生如果有三位老师，会很辛苦呢。」

少妇愉快地说。

「大概就像……」森尾小声对少妇咬耳朵。「船公多了船往山上开……」

都怪局长爱说成语故事，森尾耳濡目染，常被友人嘲笑很像老爷爷。

少妇嘻嘻笑道：

「就是说呀……和她们在一起，我觉得自己说不定可以攀上圣母峰呢。」

见到她的笑脸，森尾不由得思忖。

—要是每天都有邮件送来这条小巷，该有多好。

接著他恍然回神，微微脸红。

森尾的速克达和平时一样，在巷口碾过几颗青柿。

—这里不如我原先所想的沉闷无聊……

森尾吹著口哨心想。

—不但不无聊，还挺不错的嘛。

离开巷口时，他似乎闻到烟熏味，但马上就被初夏的风吹散。

今天是适合送信的好天气。

9　日式传统工作服，材质较为轻薄，易于活动，裤管长度至脚踝。

10　体型最大的海狮，分布于北太平洋沿岸。

11　在日本具有驱邪之意。

12　由砖红壤、砂石与石灰水熬煮凝固而成的建材，又称三和土，用于日式建筑中土壤裸露之处。

13　莎士比亚最受欢迎的悲剧作品。讲述苏格兰将军马克白得到三女巫的预言，称他未来将成国王。马克白在野心与妻子的怂恿下，逐渐堕落成一名暴君，弄得民不聊生，最后自取灭亡。

第一卷 钻石男孩

1

午后阳光洒落河面，鱼肚白的粼粼波光甚是耀眼。由于昨日刚下过雨，水位比平时高，不过最深也仅至成年人的膝盖。河水缓缓洗净岸边细长的草根，一只水黾不时于水面滑行嬉戏。不久前见到的大量蝌蚪不见踪影，不知是被鱼鸟吃下肚，抑或被雨水冲走。河畔可闻蛙鸣声，也许部分蝌蚪逃过一劫，变成了青蛙吧。

「……为什么特地来外面？您府上不是比较适合谈话？」

老男人擦拭额间渗出的汗水问道。时节迈入初夏，他却穿著合身的两件式西装。

「我喜欢这里。」

女子寡言回应，徐徐打量四周。他们位在紧依河川的小公园，小归小，仍有溜滑梯、单杠、球形攀爬架及两张油漆剥落的长椅。女子坐在长椅上，男人保持距离站在一旁。

女子年纪尚轻，束起一头长发，戴著草帽，宛若少女。露出花纹棉布洋装的细瘦手腕，却轻拥著一个胖娃儿。

「况且……」女子补充道。「家里很小，就算隔壁邻居不是故意，也会听到声音。」

「隔壁住著爱偷听的邻居吗？」

男人打趣说道，女子浅浅一笑，未置可否。

「……您刚刚说，您是公公的代理律师？」

女子侧头询问。

「也是公司代理人。」

男人语气急躁，再度拭汗。

「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？」

男人苦笑回答：

「小姐，要查有确实前往区公所办理迁户的人并不难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女子垂头丧气，悲伤的气质浑然天成。男人忙说：

「为什么要逃？社长只是提出想法，也能帮助你。」

「他想夺走我的孩子。」

「话不是这么说，为孩子的幸福著想是父母职责，社长甚至考虑将来由孩子继承公司。」

「现在提这个似乎太早……而且孩子未必想继承呀。丈夫生前表明要走自己的路，不继承家业。」

「是的，孩子或许不想，但……」男子刻意停顿。「但也可能想啊。万一他长大以后知道自己本来应该继承大公司，会作何感想？万一他对你说：『妈，与其在乡下地方领微薄的薪水供人使唤，我更想继承东京的制片公司。』你怎么办？」

女子神色一变，紧紧抱住小婴儿。小婴儿似乎受惊，突然号啕大哭。

男人知道女子已经动摇，收起擦汗的手帕，从口袋拿出名片置于长椅。

「想法改变欢迎随时来电。不过，我偶尔也会来打声招呼。」

男人郑重点头，转身离开。女子彷佛冻结在长椅上。

这时，长椅边的堤防上站起一道身影，同样是妙龄女子，留著褐色长发，身穿未收口短牛仔裤与凉鞋的轻便服装。她拍了拍牛仔裤上沾的泥巴，悄声对旁边的娇小人影说话。

「来，大也，我们走。一起跟踪那个叔叔。」

2

刚搬来佐佐良时，沙耶不喜欢公园。正确来说，是不喜欢公园里聚集的人。

「不能因为宝宝还不会走路，就成天待在家中。日光能促进宝宝健康成长，户外的空气能使宝宝的气管更加茁壮，不仅如此，看看其他小朋友与动物花草、听听人的声音和各种杂音、嗅嗅不同的气味，能适度刺激宝宝脑部发育，是身心均衡发展的重要环节。」

沙耶买的育婴书上强烈推荐去公园散步，而且强调「最好一天三小时」，因此沙耶买完东西的回程，必定去附近公园打发时间。去公园并无不好，沙耶本身爱幻想，喜爱独自发呆，任由思绪驰骋。可是，来到这座公园无法长时间放松。

沙耶一在长椅坐下，其他母亲陆陆续续带著孩子进来，人人身穿整洁、体面又不失时尚的服装，而且不约而同地爱说话。

她们似乎认为沙耶应该要加入话题，自己有权过问新搬来的单亲母子种种私事。

沙耶喜欢听聒噪的人聊天，但不擅长主动说话。她的丈夫刚因意外去世，那些妈妈却时常毫无顾忌地问起先生和职业，令她相当痛苦。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不便回答。

沙耶逐渐了解她们聚集的时间，尽管觉得自己没用，仍刻意错开时间，改成下午去公园。然而下午也有其他团体。

该团体的干部与妈妈成员，各个都是开朗大方的女性，不会问东问西，话题多集中在育儿，沙耶因而松了口气。怎知熟了以后，干部突然说：

「我们成立了育儿社团，你要不要加入？」

「育儿……社团？」

沙耶小声询问，干部用力点头。

「是啊，规模不大啦，大家可以交换育儿情报，生活太忙或有其他计画时，也能互相托顾小孩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沙耶不置可否地点头，干部接著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：

「入会五千圆，每个月只收一千圆会费。现在人数变多，经费开销大嘛。」

听闻入会五千圆，沙耶倒抽一口气。她每个月的伙食开销连米钱加起来，顶多一万五千圆。虽说佐佐良整体食材价格便宜，但能这么省钱，是沙耶努力缩衣节食的成果。五千圆够她十天吃用，算是颇大的开销。

沙耶无法即刻回应，此时，旁边突然传来粗声讥讽：

「……说了一大堆，吵死人了，你们这么爱聊天，怎么不去咖啡厅聊？」

沙耶吃了一惊，女干部反应更大。

插话的女子沙耶见过，她总带著两、三岁左右的男孩过来，服装虽然简便，但是一头褐底挑染红金色的长发，加上浓浓的眼妆，整体十分抢眼，沙耶过目难忘。不过，女子适合这身打扮，在公园的妈妈团体里是一等一的美女。

女子带男孩来公园游玩一阵子之后，就会大喊「大也，走喽」，大步离去。男孩顿时惊慌失措，跌跌撞撞地追上。

「真可怜，妈妈不牵孩子的手。」某位母亲说。

「一定是做特种行业。」其他人接口。

沙耶数次耳闻别人批评女子。

女子今天穿著附金色商标的黑T恤，搭配剪至膝盖的黑牛仔裤，戴著全黑的太阳眼镜。公园的妈妈团体里，极少看见一身黑的打扮。

「奉劝你小心点。」大也的母亲用力嚼著口香糖，对沙耶说。「你看起来没什么主见，超好说服，小心家里莫名其妙变成托儿所兼免费聚会场。」

「你、你说话真没礼貌！」

干部迟迟回神，愤怒叫嚷，尖锐刺耳的声音，与方才爽朗、柔声劝说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
「啊，抱歉，我说对了？难得找到乖巧听话的肥羊，我却让她飞了，对不起喔。」大也的母亲大笑，转头说：「好啦大也，我们走喽，可怕的大婶在瞪你喔。」

男孩对于眼前的争执漠不关心，专心蹲在路边，朝水沟扔小石子，听见叫唤后猛然站起，拚命追上大步离去的母亲。

从今以后，干部不再劝诱沙耶入会，甚至当她是透明人，其他妈妈也如法炮制。面对毫无道理的排挤，沙耶内心竟松了一口气，因为她最不擅长应付强迫推销的类型。今天若是换作沙耶被那样瞪，恐怕会当场晕倒，绝对不夸张。

伤脑筋的是，她再也没办法来这座公园。她尝试过调整时间，傍晚再去，但逢放学时间，公园占满小学生。小学生精力旺盛，用力踢著足球，骑脚踏车横冲直撞，要他们留意婴儿车太过困难，沙耶只得离开宽广舒适的公园，走远一点，另寻他处。

佐佐良川水浅波平，蜿蜒流经沙耶家走路十五分钟可达的镇郊，河畔有座杂草丛生、缺乏整顿的小公园，环境差强人意，但少不了基本的游乐设施及长椅，早上几乎不见人影，沙耶因此爱上这里。

沙耶移至河畔公园没多久，再次遇到那对母子。

「咦？是上次那个新手妈妈。」

大也的母亲仍是老样子，嚼著口香糖说。

「哦，最后跑来这里啦。不过也好，这里很棒，没有长舌妇吵吵闹闹，毕竟虫子多嘛，那些人最怕虫了。」

「……虫子很多吗？」

沙耶心想必须回话，最后只回了这句。

「很多喔，偶尔还会出现蛇。」

「蛇啊。」

「哈哈哈，别怕，我还没看过蝮蛇。」

「……我是乡下人，不怕虫和蛇。」

沙耶心里认为人比较可怕。大也的母亲露出自嘲的笑容。

「这里也是超级乡下啊。」

「大也妈妈……」

「别这样叫我。」女子打断沙耶。「我不是谁的妈妈，不是谁的老婆，我有名字，叫绘里香。顺便和你说，他的名字写做『大大的也行』，大也14。名字取得不错吧？然后呢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原本想问我什么呢？」

「……绘里香，你是佐佐良人吗？」

「是啊，土生土长。」绘里香夸张叹气。「这里不管走到哪都是老人味，满满的烧香味。从前不是有部电影叫《离天国最近的岛屿》15吗？我倒觉得这里才是货真价实离『天堂』最近的小镇。」

绘里香说完，径自捧腹大笑。

在那之后，沙耶时不时在同一座公园或商店街遇见绘里香。这么说有点失礼，但两人甚至在图书馆巧遇过，搭电车时也遇过一次。由于沙耶极少离开佐佐良，所以仅管只有一次，机率也算非常高。

当时，绘里香比沙耶晚一步上车，带著儿子坐在对面，抬头发现沙耶，对她微笑。两人的互动大抵如此。绘里香不会刻意凑过来寒暄。

两人面对面坐过一站，没刻意留意彼此，但也不到忽视的程度。到了下一站，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上车，在绘里香身旁坐下。绘里香神情一暗，似乎不甚自在。

本来心情很好的裕介察觉气氛有异，突然咿咿呀呀大哭起来，沙耶努力拍哄，宝宝的哭声依然愈发响亮。

「小孩吵死了。」

坐沙耶对面的男人咂嘴道，绘里香马上酸溜溜地说：

「大也，叔叔出生时一定很安静，还是个不哭也不笑的臭脸婴儿，好伟大喔。」

男孩点一下头，不知是否听懂。男人不悦地抬起头。

「现在的年轻妈妈真不像话，竟然让小孩占一个位子。小孩没付钱，搭车时必须由母亲抱著，否则就站著，这不是常识吗？」

「哎，车上这么空，没差吧？你好意思自己坐著，让小孩子站著？」

「这是教养问题，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占位子。现在的年轻妈妈真不像话，穿得花枝招展，一点常识也没有，难怪引发一堆奇奇怪怪的社会问题。」

男人不悦地放话。沙耶手足无措，抱紧小裕，他却愈哭愈大声。

「唉，吵死了！吵死了！别带小孩上电车骚扰其他乘客！」

「对不起……」沙耶身子一缩，用小声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歉，话还没说完便吃了一惊。男人应该也是，因为绘里香突然双手掩面，「呜哇」地发出号泣。

「不能带小孩搭电车……要怎么往返医院？」

「医院？」

男人一脸错愕，反问道。

「是的，很远的大学附设医院，车程三小时。这孩子出生就生了重病，连搭车往返都是很大的负担，真的很可怜，你却要他站著……你家的孩子或许很健康，但别人家可能有难言之隐啊。说我花枝招展？我不去陪酒，谁来付孩子的医药费？你以为我喜欢穿成这样？我受够了……活著好累……我好想死。」

绘里香一鼓作气说完，掩面痛哭。

其他静观其变的乘客纷纷对男人投以谴责的目光。男人神情羞愧，脸色发青，口中咕哝道：「我没有……」

过了一会儿，电车抵达佐佐良车站，两对母子下车，男人想必松了一口气。绘里香依然悲伤失落地垂下肩膀。车门在背后关上，电车驶离月台，带走了尴尬的气氛。

「绘里香，」沙耶轻声搭话。「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和大也过得这么辛苦……讶异到一时说不上话……」

语毕，只见绘里香身体微微颤抖，紧接著宛如喷出种子的凤仙花，爆笑出声。

「假的啦，全是我胡诌的。我是因为喜欢才这样穿，大也更是健康宝宝。」

绘里香精神抖擞地用力挺胸。

「呃，所以是……」

「我高中参加过戏剧社，曾经想当演员，看起来完全不像假哭吧？」

「原来是假哭……」

「当然啊。」绘里香见沙耶目瞪口呆，忍不住哈哈大笑。「对付团块世代16的老头子，可歌可泣的故事最有效了。啊—爽快多了。这些人喜欢高声谈论教养，实际上回家一定全丢给太太做，等孩子出状况，再理所当然地把责任推给太太。他太太一定很讨厌他，真可怜。」

说归说，绘里香神情丝毫不带同情，转头对孩子喊：「走，回家喽。」大步走上楼梯。男孩拚命追赶在后。

经过这一回，沙耶完全崇拜起绘里香。懦弱胆小的她，本来就容易追随大胆主动的人，因此绘里香的搭话和提问等，并不会引起她的不适。

「你连星期天也来散步，该不会没有先生吧？」

某天在河畔公园，绘里香随口一问。沙耶想也没想便点点头，绘里香扬嘴笑说：「我就知道。」

「因为我也是，所以大概猜到了。」

绘里香提及自己是离婚，不是死别。

「说穿了就是个烂男人。脸是长得很好看啦，身材也好。没办法，我是外貌协会嘛……这就叫年轻气盛吧。」

绘里香哈哈大笑，但她现在看起来也顶多二十二、二十三岁，说不定更年轻。

沙耶还来不及回应，绘里香兴致勃勃地继续说：

「自己说似乎挺不要脸，但我长得还可以吧？所以，这孩子长大铁定是好男人。」

绘里香捧起大也的脸。比起绝世美少年，男孩看起来更像臭脸的混种犬。

之所以臭脸，大概是因为他非常话少。即使沙耶对上双眼打招呼，男孩也会立刻转身躲到母亲身后，像只胆小的小动物。

「这小鬼不是普通的怕生。」

绘里香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，但总觉得她神色有异，像在找藉口，令沙耶感到哪里不对劲。

撇开这些，前往河边小公园的时光变得相当惬意，沙耶甚至开始期待偶尔能见到这对奇妙的母子。

3

「哇，好乖好乖好乖捏，小裕力气好大捏。」

阿夏婆婆和小婴儿玩著和风手巾的拔河比赛，语气中是满满的宠爱。

「拜托你，不要用逗小孩的语气跟他说话，这样会造成困扰。」

久代婆婆从旁批评道。

「唉，真是心胸狭隘。你倒说说看，我带给你什么困扰？」

「困扰的是小裕。万一他学会乱七八糟的日语可怎么办？还有，你都几岁的老太婆了，说话这么恶心，我们听了很反胃。」

「你也是老太婆啊，怎么好意思说我呢？抱歉让你反胃喔。不过，恶心也比坏心眼好啦。」

阿夏婆婆起身，粗壮的双腿「咚！」地一踩，就在这时，另一位老婆婆飞奔而来，轻轻抱起小婴儿。

「乖乖乖，家里好恐怖喔，要不要来婆婆家玩？」

她迅雷不及掩耳地套上拖鞋，从缘廊跳下院子。两位婆婆的心肝小宝贝被夺走，异口同声地大叫：

「阿珠！」

这已是沙耶家的日常一景。

沙耶会抓紧时机，切洗晚餐用的食材，顺便收衣服和摺衣服。小裕刚学会翻身，沙耶深怕他一不小心就滚走，视线变得更加离不开。然而现在有六双布满皱纹、小而锐利的眼睛为她看著宝宝，令她无比放心。沙耶快速整顿家事，捡起不知为何滚落榻榻米上的鞋拔，走向玄关。莫名巨大的婴儿车占据玄关敲土半数以上的空间，虽是已经停产的老旧物品，但毕竟传承自友人之手，沙耶向来爱惜使用。她曾被年轻辈的妈妈朋友大惊小怪地嘲笑过，不过三位婆婆直呼怀念，给予正面评价。

沙耶将鞋拔挂回鞋柜上，视线突然瞥向某样东西，心里一阵纳闷。

老旧的婴儿车里有揉成一团的纸。为什么垃圾会掉在这里？沙耶疑惑地摊开纸团。

白色的影印纸上黏著从报章杂志剪下来的拼字。讨厌，真像恐吓信—这是沙耶的直觉反应，没想到内容真的是恐吓信。

「不好了，你们看。」

沙耶轻声叫唤，回到客厅，三位老婆婆正在猜拳决定谁先抱小裕。

「怎么啦？这么慌张。」

阿夏婆婆收起夺胜的剪刀，心情大好地抱起小裕问。

「不好了，裕介……裕介他……」

沙耶交出那张纸，阿夏婆婆读出内容：

「我看看……『孩子在我手里，想要他平安回去，请准备五千万圆。如果敢报警，他就死定了。』上面这样写呢，哎呀呀，真像低成本连续剧会出现的恐吓信。」

「廉价的推理小说里也有。」

久代婆婆从旁看信。不用说，阿珠婆婆也从后方兴致勃勃地偷瞧。

「怎么办……」沙耶紧张地说。「我哪来的五千万呢……」

「傻孩子。」阿珠婆婆咯咯发笑。「小裕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啊什么啊，你太迷糊了。」

久代婆婆看不下去，摇头叹气。

「别这么说嘛，突然看到恐吓信，谁不会紧张？」阿夏婆婆为沙耶说话之后，忽然在意地问：「沙耶，你在哪里发现这封信？」

「啊，婴儿车里……」

「真可怕呢。」

「你的脸比较可怕。」久代婆婆间不容发地吐槽。「但这真的是很恶劣的恶作剧。」

「你的个性才恶劣吧。」阿夏婆婆马上回敬一句，接著打量四周。「咦？小裕呢？差不多换我抱了吧。」

这时，旁边传来甜腻如枫糖浆的说话声。

「哎呀，小裕，不可以恶作剧捏。」

阿珠婆婆径自抱起婴儿在屋内走动。小裕似乎从墙上的信架里胡乱抓起纸片，心情绝佳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
另外三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。

「对了，」阿夏婆婆出声。「刚刚沙耶带小裕散步回来，小裕也从鞋柜旁抓起鞋拔，甩来甩去呢。」

难怪会掉在客厅。

「这封信，会不会是他从谁的口袋抓来的？」

阿珠婆婆开朗地说。

「这么小的孩子，应该不至于……」

阿夏婆婆话还没说完，就被久代婆婆打断。

「不，很合理。许多男人喜欢直接把钱包塞在屁股的口袋上，小裕坐在婴儿车里，手伸出去刚好可以构到口袋，不是吗？」

「……的确是。」沙耶一脸悲壮。「真糟糕，小裕竟然乱拿别人的东西。」

「你搞错重点了。」久代婆婆的眼镜闪出一道光。「沙耶，这显然牵涉到案件。」

「案件？」

另外三人异口同声。

久代婆婆宛如玛波小姐17，浮现稳重的微笑。

「没错，是绑票案。」

语毕，久代婆婆刻意停下来，以张显这句话的效果。其他人不禁茫然张嘴，成了谨遵老师教诲的学生。

「听好喽？你们想想，这是一封恐吓信，内容提到绑架小孩，但咱们家可爱的小裕仍好端端地在这儿。天底下没有绑票犯迷糊到犯案前先寄勒赎信吧？由此可见，信会跑来家里纯属意外。沙耶说的对，肯定是小裕不小心从别人的口袋摸来的。」

「喂，久代啊，那个人是绑匪？」

阿珠婆婆兴奋地问。

「不一定，说不定是被害人的父亲。我刚刚说了，会把东西直接往口袋塞的大多是男性。」

「这么重要的证据，会随便塞在口袋吗？」

阿夏婆婆发问。

「重要的钱包都会了，一张纸不奇怪吧？根据我的推理，对方应该是身高中等、穿著邋遢的男人。因为穿西装的男人通常会把东西放入外套内侧口袋，重要的信件一定也会收好。还有，那个人偏瘦。要是太胖，信会紧紧塞在屁股口袋里，小婴儿的力气应该抽不出来。再来……」

「等等，意思是……」沙耶害怕不已。「镇上某户人家的小孩被绑架了？天啊，这下该怎么办？是不是该报警……」

「信上说报警孩子就死定了。」

久代婆婆冷静指出重点。沙耶吓得浑身发抖，阿珠婆婆却兴奋地尖声嚷嚷：

「不好了，会不会变成撕票案？」

「阿珠，注意你的语气。」阿夏婆婆提醒道，转动硕大的身躯面向沙耶，强壮的臂膀不知何时抱起了小裕。「沙耶啊，你心里有没有底呢？小裕可能在哪里拿到这封恐吓信？」

沙耶摇摇头，毫无头绪。

「我完全想不到。」

「是吗？不过别太担心啦，我们陪你。来，仔细回想一下，你今天去了哪里？和谁说过话？看过什么呢？」

4

今天一早就是好天气，沙耶洗完衣服开心晾起，望著洁白的尿布被舒适的风吹动的模样，发呆了好一会儿。

直到听见裕介哭闹，她才匆匆回神，喂他吃奶。接著，沙耶换好衣服，展开例行的出门晨间散步活动。

她没有特定的散步路线，穿越木头围篱包夹的小巷后往右转，来到小而整洁的商店街。左转可直通郊外，但沙耶总是下意识向右转。转弯的时候，老旧的婴儿车发出抗议的「叽叽」声，沙耶想起河畔公园的秋千也会发出同样的声响。

因为还早，店家几乎没开，不过蔬果店和鱼贩已经摆出商品。店头虽无人顾店，但只要喊一声，老板便从里面出来，问她要不要买一颗高丽菜或一篓沙丁鱼。由于份量太多吃不完，沙耶犹豫不决，老板爽快说可以切开分售，任她随意挑。这点比城市的超市便利、贴心多了。

商店街中段有间挂著「佐佐良」木雕招牌的店，沙耶路过时，门伴随风铃声打开。

「哦，沙耶。」

「老板，」沙耶微微一笑。「早安。」

「佐佐良」是附近唯一的咖啡厅，走出来的男子是老板兼唯一的店员。

沙耶搬来佐佐良不久，便和老板熟稔起来。当时，沙耶好不容易整顿完居家环境，大致记下镇上的路，才刚松口气，却突如其来地想哭。

她带著脖子还没长硬的小宝宝，搬到了陌生的土地。

丈夫不在身边。

这大概是所谓的悲伤过渡期。沙耶先前因为搬家及各种手续忙得焦头烂额，而今突然静下，心情一放松，难过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。

那天一样是早晨，沙耶行经店门前，老板刚好拿著扫把扫帚出来，看见沙耶后不禁愣住。直到此刻，沙耶才惊觉自己泪如雨下。

老板请再三推辞的沙耶入内，请她喝了一杯热咖啡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静静相伴。

在那之后，沙耶成为咖啡厅的常客。这是她小小的奢侈。沙耶不懂咖啡的口味，但老板相当寡言，令她舒适自在。起初她很犹豫该不该把婴儿车放在店门口，老板察觉后体恤说道：「有些客人会骑脚踏车来，也是放在那里。」于是沙耶接受他的好意。

不过今天早上，她特别想喝佐佐良咖啡厅的咖啡。小裕不只脖子会抬，腰也长硬了，她总算能好好将宝宝放在腿上，悠闲地品尝咖啡。和一手抱著软绵绵的新生儿，一面深怕打翻热咖啡而将身体扭成奇怪姿势的过去相比，有如天壤之别。

沙耶总是固定坐在靠近凸窗的椅子席。熙来攘往的商店街，犹如旅游节目介绍的悠闲一景，沙耶能想像播报员拿著麦克风走访街上名店。不过，佐佐良虽是一座观光小镇，可惜沙耶从未看过电视报导。

这时，凸窗外有位与纯朴街景格格不入的人物走来。褐色长发中混杂的金色发丝迎风飞扬，宛如背后射来强光，身穿的短背心绣著金线，长度遮不住肚脐。换作其他地方，沙耶不敢肯定，但在佐佐良，会做此打扮的只有绘里香。绘里香今天有点反常，神情焦虑地张望。

沙耶隔著窗户举起一只手，微笑打招呼，可惜绘里香浑然未觉，直接路过。

沙耶慢慢喝完咖啡，结帐后走出店门。

接下来，沙耶前往得多走几步路的图书馆，她久别多时，心血来潮想借书。正当沙耶站在书柜前，犹豫要借哪一本，忽然在书与书架的缝隙间瞥见亮丽的长发。是绘里香。沙耶急忙绕至书柜对面，但绘里香已经走去其他地方，失去踪影。

沙耶放弃寻找绘里香，挑了两本书走向柜台，推著叽嘎作响的婴儿车走出图书馆，这时从停车场传来汽车喇叭声，抬头一看，绘里香从驾驶席的窗户探出头。

「午安。」

沙耶开心地问好。不知不觉间，道早安的时间已过。

「午安。」

绘里香笑著回应。

「绘里香，原来你有车啊。」

「不是我的，是跟朋友借的。伤脑筋啊，车子突然熄火，怎样都发不动。」

「哎，真伤脑筋。」

「对啊，我想请你帮个忙，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好。」沙耶爽快答应，又歪头说：「啊，可是我不懂车子，怎么办？」

绘里香剎那间睁大眼睛，捧腹大笑。

「我不指望你修车啦。呃，我想打公共电话报修，可是身上没有十圆硬币，你方便帮我换钱吗？真不好意思，小裕我帮你看著。」

绘里香走出驾驶座，交给沙耶三个百圆硬币。

「好的。」

沙耶马上答应，急著走出停车场，绘里香从背后说「麻烦你了」。直到这时沙耶才发现钱包里有许多十圆硬币，赶紧折返告诉绘里香。绘里香一脸讶异。

「等等，你钱包里有三十个十圆硬币吗？」

「嗯，应该有。」沙耶气喘吁吁地点头。「我胆子小，买东西的时候怕慢慢数钱会被收银员或后面排队的客人骂，所以总是不小心付了钞票。」

沙耶说完，拿出装满硬币、沉甸甸的钱包，当真从中取出三十个十圆硬币，点好交给绘里香。

「谢、谢啦。」

绘里香傻眼不已，似乎有话想说，但马上又说没事。那句话沙耶听起来像「公园」。

由于绘里香说可以自行打电话，于是沙耶离开停车场。她很高兴能帮上绘里香的忙。

接著，沙耶再次穿过商店街，在鱼贩看见新鲜的沙丁鱼，买了一篓，打算一半做成半敲烧当晚餐，另一半切开加入酱油和酒冷冻保存，几天后既能煎来吃，也能做成蒲烧18。这是阿夏婆婆亲授的烹调法。阿夏婆婆不愧为旅馆老板娘，很擅长烹饪，光是沙丁鱼就教了她好几种做法，例如加入梅干炖煮，或是做成炸鱼饼等。

爱吃甜食的阿珠婆婆是做点心的高手，久代婆婆则爱钻研世界各国的料理，将试作的成品分给大家吃。阿夏婆婆虽然抱怨：「不要把我们当成实验白老鼠。」但能吃到奇异的料理，姑且不论合不合胃口，沙耶都感到十分新鲜。多亏三位婆婆常带食材过来，她最近才能稳稳守住餐费的最低开销。

—我好像多了三个妈妈。

沙耶窃笑思忖，打道回府之后，三位婆婆不约而同站在门口翘首等待。

「抱歉，我今天散步太久了。」

沙耶赶紧取出大门钥匙，久代婆婆一如往常，尖酸说道：

「不，我是因为每次都看阿珠先到，很好奇她究竟几点来，今天才特地早到。」

「什么都要赶第一，真是的。」

阿夏婆婆盘起粗壮的手臂说。阿珠婆婆摇著头，一副被怪罪的样子。

「唉，不是啦，我是看见你们来才出门呀。」

「这表示你无时无刻不在偷看隔壁喽？沙耶，有这种邻居真头痛。」

久代婆婆叹气道。

「久代，你好过分。」

阿珠婆婆鼓起腮帮子，阿夏婆婆连忙居中缓颊：

「好了好了，各位还没吃午餐吧？我带了好吃的乌龙凉面过来，我们冰镇一下就来开动吧。」

5

「—停，够了。」

久代婆婆打断沙耶的话。

「感谢你说明得这么详细，我大概知道了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搞了半天，你在整条街转来转去嘛。」久代婆婆语带责备。「你去了商店街、咖啡店和图书馆，谁知道小裕是在哪里摸到那张纸呢？」

「你刚刚不是洋洋得意说……」

「可是，」久代婆婆再次打断阿夏婆婆的挖苦。「我在意的是你没看见的东西。」

「没看见……的东西？」

沙耶原原本本地反问。

「绘里香是打扮刺眼的年轻妈妈，对不对？总是带著一个臭脸小孩……」

「你怎么好意思说人家打扮刺眼……」阿夏婆婆悄悄咕哝。久代婆婆今天穿著鲜艳的绣球花色夏季羊毛针织洋装。

总之沙耶先点头。

「对……小孩叫大也。」

「我管他叫钻石还是珍珠，你今天一次都没看见他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从咖啡厅的凸窗只能大略望见绘里香，当然看不见矮小的两、三岁男童。在图书馆只从书与书架之间瞥见绘里香的头发，没看见正常。请问绘里香坐在车里时，孩子在吗？」

「不在。」沙耶摇头。「经您一说，我想起车窗上贴著遮阳纸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你完全没看见大也，而他的母亲似乎在商店街找人，还跟朋友借了平时不常开的汽车，连在图书馆也行色匆忙，不像在挑书，还准备了足以拨打数十次公共电话的十圆硬币……是吗？」

久代婆婆转头望著众人，静静做出结论：

「如此一来能确定，遭绑架的孩子是绘里香的儿子—大也。」

6

沙耶独自狂奔，跑到上气不接下气。阿珠婆婆留守，为她照顾宝宝。

久代婆婆如此交代：

「千万不能报警，知道吗？要是弄错就糟了。当然，没弄错更糟。因此我们只能分头寻找绘里香，若无其事地观察她本人的情形。」

「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紧张？直接问她本人不就好了吗？就算凶手守在附近，看到一堆老弱妇孺不会怎样啦，顶多觉得我们在闲聊。」

久代婆婆原想推翻阿夏婆婆的意见，但她难得沉思片刻后认同道：

「有道理。总之，我们没有时间浪费。我去银行找人。就算没有五千万，做父母的多少会准备一点钱吧。」

「可是，她会去哪家银行？」

佐佐良有大型都市银行与佐佐良信用合作社两家银行，也可以说，只有两间银行。久代婆婆嗤之以鼻。

「阿夏，你真笨，穿名牌的女人不会把钱放在乡下的信用合作社啦。」

久代婆婆留下这句话，猴急地出门。

留下来的阿夏婆婆与阿珠婆婆突然开始猜拳，最后由阿珠婆婆赢得胜利，负责留守联系兼照顾宝宝，沙耶与不停碎嘴的阿夏婆婆一同奔出家门。阿夏婆婆决定去图书馆重新确认，沙耶则毫不犹豫直奔公园。总觉得两人最后见面时，绘里香提到了「公园……」，想到这或许是绘里香拚命释放的求救信号，沙耶不禁红了眼眶。

果不其然，绘里香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，听见沙耶的脚步声而回头，表情瞬间显露莫名的尴尬。

—她在等绑票犯打电话来。

沙耶直觉联想。

两人同时开口又噤声，蓦地，沙耶再度听见那阵风声。

听来恰似来自身边的潺潺流水，但那教人悲伤又怀念的声音，沙耶不会认错。

佐佐良　沙耶……

同一时间，草声沙沙，男孩宛如被魔术机关送上舞台，忽然间从附近的草丛堆里走出来。是大也。

「沙耶……绘里香小姐。」

大也发出稚嫩的童声，语气却像大人。绘里香张大嘴巴，不敢置信地望著自己的儿子。

「……坦白说，我本来无意出现在第三人面前。」

男孩说完，露出腼腆的笑脸。那是沙耶最爱的笑脸，是她以为再也看不到的笑法……

「……老公。」沙耶潸然泪下，泪水从她白净的脸颊滑落，渗入乾燥的土壤。

沙耶回头看绘里香，努力对张口结舌的她解释：「你可能不相信，不过现在大也身体里面的，是我去世的丈夫。他至今仍用这种方式来见我，适时帮助我……我知道听起来很像假的……」

沙耶不善言辞地反覆表达，绘里香用比平时更沙哑的声音说：

「我相信，因为大也到现在还不会说话。」回过神来，绘里香也泛起泪光。「他快满四岁了，却一个单字也不会说，每个人都说他不正常。我听了好多批评，有些甚至难听到说不出口，一部分来自家人，一部分来自毫不相关的人……我知道他不可能突然说出这么难的句子，语气还像个大人……沙耶，我相信你，所以，请你原谅我。」

沙耶歪头纳闷。

「原谅什么呢？」

「我需要钱。你懂吧？只要让先天不良的小朋友过得幸福……就不怕被人瞧不起。我需要很多很多钱，把他教育成了不起的社会人士。话说得再好听都没用，因为现实就是如此，不是吗？」绘里香大胆表明心声，略微脸红地继续说：「坦白说……我是认真想当演员，想登上电视和大银幕。我以为只要这么做，就能实现梦想，大也以后也能走路有风……你尽管笑吧。」

沙耶小心翼翼地摇头。

「我不笑你，请你仔细说明。」

「我来解释吧。」瘦小的三岁男童用老成的语气开口。「绘里香小姐和我父亲等人做了交易。」

「什么交易？」

「假如裕介被绑架，要求赎金五千万，你会怎么做？凶手威胁你不付钱就要撕票，你敢无视凶手的警告去报警吗？」

沙耶沉默摇头。她光想都觉得可怕，害怕地抱住双肩。

「我就知道。」男孩笑了笑，露出洁白的小乳齿。「你应该会乖乖准备赎金。问题是，五千万要去哪里生？你当然只能向我父亲等人低头了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沙耶掩嘴轻叹。

「我很不想说自己家人坏话，但那些人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，支付赎金的交换条件恐怕是要你放弃扶养权，你无路可退，只能答应……唉，剧本八成是这样，实际扮演绑架犯的是绘里香小姐。她在商店街和图书馆找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或绑架犯，她在找你啊，沙耶。她想伺机掳走裕介，找不到时机就自行制造机会，所以她才请你去换钱。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，谁知道你身上会带这么多零钱？当时要是绑架成功，她会开著借来的车去见父亲。绘里香小姐，沙耶支付的五千万圆，最后还是会经由你之手，回到父亲手中，对吧？」

绘里香神情害怕地望著自己的儿子，听到问题连忙点头。

「对，奖励是让我以新人演员的身分拍电影，地点是离佐佐良很远的东京。」

「老实说，我认为他很可能毁约。」

绘里香苦笑。

「回头想想，是这样没错。是我太笨了，自投罗网被人利用。我不小心在公园听见沙耶和律师谈话，因此突发奇想……我当时一定疯了。」绘里香突然皱起端正的脸。「沙耶，我真的很疼爱大也。他是我全世界最宝贝的钻石，我当时真的只想不惜一切守护他。」

「我能体会。」

沙耶静静同意，绘里香表情尴尬。

「是啊，因为你也一样……我竟然昏头到连这点都忘了。」

「不，因为你懂，所以没有真的实行。」沙耶微笑。「我总算明白了，你说的不是『公园』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你在图书馆的停车场说了『抱歉』，对吧？」

绘里香面红耳赤，害羞地转移视线。

「绘里香小姐，」男孩说道。「请你多多陪伴沙耶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绘里香错愕不已。

「你应该能和沙耶当好朋友。现在沙耶恐怕认为，年纪相仿的朋友比钻石更珍贵。」男孩窃笑补充。「对了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当作回礼。我附身时偷窥了大也的灵魂，里面已经塞满了字汇，他迟早会开口说话。」

绘里香将一双大眼睁得更大。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男孩快活点头。「我帮忙把卡在出口的某句话推出去，他很快就能说了。」

「是什么话？」

绘里香急忙追问，彷佛看见一线希望。

「我先卖个关子。帮我向大也问好。」

男孩举起右手，轻轻一挥。紧接著，右手又如断线人偶般垂下。

大也换上睡眼惺忪的表情，双眼慢慢聚焦，看到母亲之后，相当开心地微笑。

接著……

「—妈妈？」

语尾确认似地上扬。难以想像酷酷的男童，声音竟如此青涩可爱。

绘里香当场跪倒在地，用力抱住自己的孩子大哭。

7

「……你家好像养老院或医院的候诊室喔。」

绘里香进屋便吃惊地说。只见三位老婆婆坐在客厅泡茶聊天，轮流抱小婴儿。

「她们是久代婆婆、阿夏婆婆和珠子婆婆。」沙耶开心地介绍。「三位都是我重要的朋友。」

三位婆婆草草点头致意，一心只顾著争夺宝宝。

「早知如此，当初就别多管闲事。」

绘里香似乎相当遗憾。

「什么时候？」

「育儿社团啊。我当时担心你家变成聚会场地，原来是多虑了。那些人要是过来，一定吓得一哄而散。」

绘里香想像著画面，浮现坏心眼的笑容。就在这时，久代婆婆插话：「哦？是你啊。」她看见娇小的男孩，笑咪咪地说：「对对对，你就是大也小弟弟吧？没事就好。结果呢？犯案的果然是前夫吗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绘里香完全听不懂。

「所以案子才没有闹大嘛？我每天都仔仔细细看过报纸呢。」

「真了不起啊。」

久代婆婆不理会阿夏婆婆的介入，径自得意地展露知识。

「你们知道吗？听说在美国，很多绑票案都是离婚配偶干的。唉，以后遇到任何状况，欢迎第一时间找我商量。」

—这位婆婆在说什么？

绘里香以眼神求救，沙耶却笑个不停。

她们好不容易绕至院子，在长凳坐下。这是某天阿珠婆婆带来的。不只长凳，日前她说坐垫不够，马上跑回隔壁自家拿；有次茶没了，她甚至带回整罐茶叶。久代婆婆虽然讥讽道：「哪天就换阿珠本人搬进来住了。」但久代婆婆自己也在院子里种了不知名的香草，悉心照料。想也知道，是为了做异国料理。

大也似乎找到了老旧的儿童三轮车，马上叽叽嘎嘎地骑著。三轮车是阿夏婆婆从自家仓库拿来的玩具，沙耶笑说「太早了」，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。

「久代婆婆爱看书，最近在迷绑匪小说。」

沙耶向绘里香咬耳朵，阿珠婆婆随即双眼发亮、好奇地凑上来。

「哎，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？」

绘里香夸张地耸肩，拒绝回应。

她开心地望著自己的孩子游玩良久之后，不经意问：

「对了，你家明明有院子，何必特地天天去公园？」

沙耶拿来那本亲子教养书，为她说明适度给予新生儿大脑刺激的重要性。绘里香不感兴趣地听著，一面回头看三位老婆婆占据客厅、争相抱婴儿的战况，接著说：

「太难的原理我不懂，」绘里香扬嘴一笑。「不过啊，光是那三位婆婆，就够刺激了吧。」

14　日语音同「钻石（Diamond）」的「钻」。

15　一九八四年上映的日本电影，描述少女前往南太平洋小岛追寻梦想的经历，由八○年代的国民偶像原田知世主演。电影改编自日本作家森村桂于一九六六年出版的游记。

16　指日本战后出生的第一代。「团块」为「凝聚」之意，象徵本世代的人凝聚力量，撑起日本的经济。日本于九○年间泡沫经济出现破灭后，团块世代所受的冲击相较于年轻世代（宽松世代）小，新旧世代在观念上出现鸿沟。

17　阿嘉莎‧克莉丝蒂笔下著名的乡村老奶奶侦探，拥有入微的观察力。

18　将长形鱼剔骨后，淋上酱油、味醂、砂糖和酒等酱料，串上竹签烧烤的日式烹调法。

第一卷 等待的女人

1

每当他行经此处，女人都会愕然地抬起头。

她家的门总是面向马路敞开。路是窄巷，外侧大门距离家门又近，一不小心便将家中景物尽收眼底，尤其是点了灯的夜里。

从未阖上的窗帘与随时大敞的家门，非常引人侧目。就像开高衩的旗袍或低胸露背洋装，由不得人不看。

玄关一进去就是客厅兼餐厅，格局虽然突兀，但在这一带并不稀奇。正面底部是碗橱，天花板垂挂老式电灯，地面铺的木板走起路来似乎会发出吱呀声，还有一张可供两人坐的餐桌，女人就坐在面向大门的椅子上。

很显然地，女人不打算遮掩居家，也不打算隐藏自己。她穿著腰部加了松紧带的裙子，长至膝盖的丝袜可见勾破的纵线，脚上的拖鞋破旧不堪，而她向来以此示人。

但实际上那条路是死巷，巷子里没住几户。据他所知，女人家没有任何访客，连邮差宅配都只是路过。因此，钉在门柱上的薄木片几乎毫无作用。木片经过风吹雨打，表面泛黑，仅能勉强读出毛笔字「小野」。即使说客套话，字迹也称不上好看，总觉得令人不甚自在又稍嫌寒酸，很像住在这里的女主人。

女主人盯著他数秒后，表情难掩失落，视线垂向桌面。

他只能一口咬定，女人乍看年纪颇大。

—不，还有另一点。

他独自摇头。

女人明显在等待某人。长久以来，她始终在等。

2

「呜恶—你该不会平时都在弄这个吧？」

绘里香看见沙耶的手边，忍不住发出作呕声。

「是啊……怎么了吗？」

沙耶仔细捣碎煮软的南瓜，讶异地问。完成南瓜泥之后，她又倒入预先煮好的蔬菜汤稀释。沙耶正在制作离乳用的副食品。瓦斯炉火候恰当地煮著白稀饭，这是一大匙米对四分之三杯水煮成的十倍粥19。

「大也离乳的时候，我没有特别用米煮成稀饭耶。我都直接白饭加水煮烂。期间没多长，因为大也一下子就会大口吃白饭了。他满六个月的时候流口水盯著鲷鱼烧，我乾脆喂他吃，结果他吃掉一整个鲷鱼烧。唉，我当时好讶异喔。」

「我才讶异。」两位妈妈背后传来严厉的指责。

「哎呀呀，久代婆婆，你在？」

「你还好意思说？明明一开始就发现了，想装傻？真受不了现在的年轻妈妈。喂，阿夏，你听见了吗？」久代婆婆回头看旁边的胖硕老妇人，但她在客厅陶醉地哄婴儿，没有听见。久代婆婆夸张地缩了缩脖子，再次把机关枪的炮火瞄准绘里香。「天啊，我真是大开眼界。喂六个月大的宝宝吃鲷鱼烧的母亲，找遍全世界恐怕还找不到呢。」

「你逻辑不对，鲷鱼烧只有日本才有喔？要是墨西哥或柬埔寨人也吃鲷鱼烧，我才讶异咧。」

绘里香稀松平常地反击，久代婆婆不禁感慨万千地摇头。

「你真的完全不懂得敬老尊贤。再说，为自己的宝宝煮粥、制作副食品是常识！」

「可是，市面上买得到罐装的南瓜泥啊。不只南瓜喔，还有红萝卜、菠菜、肝脏等等。粥也是啊，婴儿食品区买得到乾燥压缩包，加热水泡开就会复原。这年头什么都很方便，想必婆婆不知道吧？」

「那种东西喔，」久代婆婆嫌恶不已。「防腐剂里添加了许多有害物质。你这样成何体统？连沙耶使用布尿布都大惊小怪。我们从前可是连洗衣机都没有，尿布得一件件手洗，在寒冬中也不例外。」

「你跟我说江户时代20的情形也没用啊？」

「你这小姑娘真会顶嘴。」

沙耶嘻嘻窃笑，聆听两人拌嘴。

「沙耶啊，阿也好像肚子饿了，有没有东西给他吃？」

阿珠婆婆从庭院叫唤。大也从缘廊边探出上半身，殷切地看向厨房。

「有阿夏婆婆做的甜炖南瓜，不如我来炒点小鱼乾？」

「南瓜配小鱼乾！」绘里香再次惊叹。「你们活在昭和21初年吗？难道没有饼乾点心？」

「哎呀，刚刚还在江户时代，一下子就跳到昭和了。照这速度推进，人人家里有火箭的时代很快就来了。」

久代婆婆出言嘲讽。她最近沉迷于科幻小说。绘里香将之当作耳边风，从沙耶放在大也面前的盘子里捏起一块炖南瓜。

「哦？说了一堆，最后还不是吃了？」

「我还年轻，容易肚子饿。阿夏婆婆，谢啦，很好吃。」

阿夏婆婆宛如喝啤酒，大口灌下招待大家的茶水。刚满四岁的小男孩在她身旁开心地嚼著塞了满嘴的南瓜。

「我姑且炒了一盘，不知道小朋友爱不爱吃。」

沙耶端出小鱼乾，绘里香欣然接过。

「放心、放心，这孩子基本上不挑食，有什么吃什么。啊，奈良渍22和海参内脏料理似乎不行。」

「所以我才说你没常识。你到底都给小孩吃什么？」

「我很羡慕呢。」沙耶连忙打圆场。「裕介就很挑食……我常常努力做了半天，他完全不赏脸。」

「六个月挑食正常，大也能吃下一个鲷鱼烧，真是不简单。」

阿夏婆婆觑向喀喳喀喳啃著小鱼乾的大也，佩服地说。

「看他个头23小小，想不到这么能吃。」

「大概是能量转换效率不佳。」绘里香罕见地叹气。「带去健检，都被护理师或小儿科医师质疑是不是没给他吃营养的东西，很过分吧？」

「真的很过分呢，鲷鱼烧、海参内脏和奈良渍多么营养。唉，可惜砂糖过多、盐分过高，一个甚至加了酒。」

「久代面对绘里香，说话格外尖酸刻薄，八成是令她想起了媳妇。」

阿夏婆婆悄悄说道，可惜她的嗓门与身材成正比。跪坐的久代婆婆马上转头，膝盖撑起腰杆大叫：

「真没礼貌。我家媳妇聪明贤慧，是个好太太，跟你家可不一样。」

她顺势起身，顺了顺裙面的皱褶，「砰」地关上拉门走出去，紧接著玄关传来玻璃门拉开又关上的声响。

「哎呀，她走了。」

「阿夏婆婆，我在想啊，你会不会戳到她的痛处？」

绘里香嘻皮笑脸地说。

「久代的确有儿子，听说住在东京……为什么没有一起住呢？」

身材娇小的阿珠婆婆轻轻歪头，模样十分可爱。尽管她表现得较隐讳，但小巧浑圆的双眼闪闪发亮，和绘里香一样充满好奇心……不，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「我有问题想请教久代婆婆呢……」

阿珠婆婆马上回应沙耶的自言自语：

「你想问什么呢？」

「唉，阿珠，你又开始问东问西了。」

阿夏婆婆厌烦道。

「哎呀，说不定我能回答呀。」

「是，我一样想请教您……」沙耶压低音量。「您认不认识隔壁的小野太太？」

「你看，是邻居，和我有关嘛。不过……小野太太啊……」

「您知道些什么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一无所知。」

阿珠婆婆难以启齿地说，似乎感到丢脸。

「哦？连不择手段满足好奇心的阿珠都不知道？太难得了。」

阿夏婆婆发自内心感到不可思议。阿珠婆婆大概判断这不是反讽，所以没有嘟嘴大喊「好过分」，而是先行向沙耶说明：

「我搬来时，那位太太就在了，我连房子是她自己的还是租的都不知道，打招呼也爱理不理。此外，她除了深夜与寒冬会关门，其他时候都是玄关大敞，感觉毛毛的。」

「台风的时候也不例外？」

阿夏婆婆问道。小野家位在比沙耶家更后面的死角，阿夏婆婆不仅没看过，连有这么一户都不知道。

「天候太差时，还是会关啦。」

「你特地去确认过了？我觉得你比较恐怖。」

「好过分！」阿珠婆婆这次高声抗议，随即正色道：「不过，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意那栋房子，一来是电话簿上查不到，二来是不曾听闻电话响。我想不是电话坏了，就是根本没装。她没订报纸，我没见过她和任何人说话，那栋屋子也没有访客。她除了偶尔去附近买东西，其他时间都待在家里。对了，好像也没有电视机和收音机呢，至少我不曾听过。她的人生乐趣到底是什么呢？」

「至少她的人生乐趣不是挖人隐私。」

「她看起来相当高龄，难道不用上医院吗？」

「不知道呢……」

阿珠婆婆侧过头。

「哎呀，连包打听都不知道？」

「我一开始就说不知道啦。」

「你太谦虚了，其实知道的还不少嘛。沙耶啊，你又不是阿珠，为什么突然想打听邻居呢？」

沙耶以笑容带过。

「没什么，只是有点在意。啊，我想出门买东西，各位方便帮我看著裕介吗？」

最近沙耶开始能利用短暂时间轻松外出。

「啊，等等。」绘里香急忙起身。「我也要回家了。走喽，大也。」

绘里香在玄关穿鞋时，用宏亮的声音说：

「欸，饶了我吧。你想把弱小的小羊丢在关猛兽的笼子里吗？」

「还真敢说。」

「如果是小鹿般的沙耶也就算了，真不想被母豹般的绘里香这么说啊。」

沙耶和绘里香走出家门，背后传来阿珠婆婆与阿夏婆婆音量不输人的声音。

3

「……真的有点毛。」

转弯时，绘里香忽然说道。她利用回家之便，仔细观察刚刚蔚为话题的小野家。

「唉，我知道好奇心重的邻居阿珠为什么格外安静了。那女人每天都监视马路吗？的确有点像是危险人物。」

「……是不是在等人呢？」

「等人？谁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只是这么觉得。」

绘里香「哦？」地点点头，唐突问道：

「沙耶，你想私下找我商量的事，与全年无休开门的老婆婆有关？」

沙耶微微脸红。

「这么好猜吗？」

「很明显啊，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单独留在家里。」绘里香又补上一句：「你家超像养老院或医院的候诊室。」接著改口：「不不，更像魔女之家或鬼屋。」

「偷偷跟你说，」沙耶压低音量。「小野太太好像看得见我先生。」

绘里香看来有些害怕。

「嗯—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沙耶的丈夫今年春天出车祸去世，因此这无疑是「灵异话题」。

绘里香曾向沙耶坦诚，自己是相当客观的现实主义者，不喜欢探究精神领域或神秘话题。然而，她连只字片语都不会说的儿子，曾忽然间在人前以老成的方式说话，这已经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。和绝大部分的母亲一样，绘里香早就知道奇迹不会轻易发生。

没错，世上的确有突然会走路、成长速度突飞猛进的孩童。可是大也的情形并非无法组成两个单字，而是连一个字都不会发音，这样的幼儿怎么可能某天突然对答如流？又不是释迦牟尼佛。

因此，「大也被什么东西附身」，是绘里香能找到最合理的解释。不过，想到身边的女性好友随时被亡灵跟随，感受并不好。

「打个比方喔，如果我们两个吵架，弱势的你不禁大哭，你的丈夫看见可爱的妻子被欺负，会突然冒出来，说要杀了我吗？」

「我先生吗？我想他不会。」沙耶认真十足地回答。「况且，他无法随心所欲地出现……他只能附身在看得见他的人身上，机会仅限一次。这种人并不多。」

「你为什么认为小野太太『看得见』呢？」

大也一脸可惜地盯著掉在路边爬满蚂蚁的糖果，绘里香用力牵住他的手。

沙耶稍作思索后回答：

「我刚搬来前去打招呼时，她吓了一跳，喃喃说了『阿丰』。」

「她会不会是看到裕介，认成其他小孩了？」

「可是裕介躺在婴儿车里，连性别都看不出来。」

「而且，她应该不至于把你看成男性。」

沙耶用力点头，语带肯定：

「她一定是看见我先生了。」

绘里香轻声叹气。

「好好好，就先当成这样，你想怎么做？」

「怎么做……不，我只是不懂，既然小野太太看得见，我先生应该也知道，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我呢？」

「一定是为了把机会留给紧急状况。你刚刚说，一人只能附身一次，对吧？小野太太是邻居，很适合应付紧急状况啊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沙耶换上孩子气的语气。「我希望他来见我，我真的很想他。」

绘里香再次叹气。

「不行，你这样跟胡闹的孩子有什么两样？」绘里香正色补充：「我认真说喔，劝你最好快点忘了老公，他已经死了，不论你如何留恋都没用。你应该快点交新的男朋友，懂吗？」绘里香偷看沙耶的表情，顿时发出「哎呀呀呀……」的哀号。

「好啦，你别哭……」

绘里香抱住沙耶，大也怯怯地抬头望著母亲，抱怨道：

「肚子饿……」

4

当天傍晚，大伙儿都离去后，沙耶推著叽嘎作响的婴儿车出门。举凡晴天，沙耶一定外出散步，她深信这么做对母子都有帮助。

沙耶行经便利商店时，目光停驻在抢眼的广告海报上。知名演员捧著数支手机，在「功能充实，多种颜色任你挑」的宣传标语下微笑，锐利的眼神和大大的嘴，与亡夫神似。丈夫生前常被说明星脸，本人也不排斥。

一名女子站在便利商店门前落泪，的确有点异常。回过神来，海报下的玻璃墙内有人投来好奇的视线。沙耶一阵羞愧，眼泪顿时缩回。同时，她发现自己认得那双眼。

镜片下的眼睛彷佛在说：「你在搞什么？」瘦如鸡骨的身躯，围著葡萄色披肩。

是久代婆婆。

数分钟后，两人来到公园的长椅坐下。

「……我不问你为什么哭，」久代婆婆说。「因为，我明白是怎么回事。」

沙耶良久不语，缓缓开口：

「我很爱他……直到现在还是。」

「是啊，看得出来。斗柜上不是摆了相片？他是个好男人，长得很像某位大明星，想必异性缘颇佳？」

沙耶轻笑点头。

「我本来很怕英俊的男人，因为他们总是面露自信，认为自己受女人欢迎是理所当然……所以我不喜欢他们。只有他不一样。不，他的确自信洋溢……但是和其他人不一样，我苦苦暗恋他许久……所以，他向我告白时，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呢。」

「幸好没停。」

久代婆婆冷淡回应，再次成功逗笑沙耶。

「我从小父母就去世了，所以去年秋天我生日时……那是我结婚后第一次和先生两人过生日，当时肚子里已经有小宝宝了，先生说『到了明年，就是三人一起过生日』……我从未体验过三个家人一同过生日……所以好高兴……想不到……」

久代婆婆轻轻递出毛巾。

「你丈夫刚过世不久，这段时间通常较难熬，实际上也是。不过，难得听你聊起自己，不如我也来分享自己的故事吧，虽然可能反造成你的困扰。」

久代婆婆如此开场却良久无语，直到沙耶的眼泪乾了，她才说道：

「今天真抱歉……我在你家失态了。我不是你，但每个人都有哭点，只是不见得如字面上用哭的方式呈现。之前，你不是捡到了我的手提袋吗？」

沙耶轻轻点头，那是她们友谊的开始。

「你还记得吗？当中有封媳妇和孙子写给我的信。」

「对不起，我当时不知道您是谁，只好打开来看。」

「我无意谴责你，是我自己不好，竟然忘记带走。真不想变老啊。你知道吗？他们写信给我的时候，我孙子还在上幼稚园呢……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。」

「所以那封信……」

久代婆婆彷佛未闻沙耶说话，继续娓娓道来：

「儿子一家因为工作迁到东京，只有我留下来。你懂吧？我在佐佐良土生土长，都活到这把岁数了—当时是年轻几岁啦……但实在不想住大都市。」

「您先生呢？」

「当时就过世了。」

「原来啊，还请……」

已经过了这么多年，似乎不用说节哀顺变。

「儿子对我很冷淡。我不怪他，毕竟他从小被我滔滔不绝地说教……我当然都是为他好，所以并不后悔。言归正传，我表示要自个儿留下，儿子听了只说『哦，是吗』，反而是媳妇比较担心我。她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，配我儿子简直浪费。可惜作为媳妇，她实在不知如何跟先生嫌弃的婆婆相处，所以我们现在也生疏了。」

「……可是，既然是家人，是不是应该从现在起尝试三代同堂呢？」

沙耶瞥向裕介，小心翼翼地问，久代婆婆猛烈摇头。

「我儿子和大部分人一样，有房贷要扛。你知道吗？他在千叶县买了两房一厅一厨的公寓，空间不大，现在孩子又大了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主要是我完全不想搬，你应该了解我的脾气吧……」

久代婆婆悄然垂下眼帘。

「有时我也怀疑自己或许在等待儿子来接我……尤其是背痛的时候。人老了以后，真的会变脆弱呢。」

久代婆婆想起似地揉揉背。

「你家隔壁的……噢，不是阿珠，是隔壁对面阴森的太太，她一直在等多年前离家出走的儿子回来。她深信儿子总有一天会飞黄腾达，回来接她……好傻啊。我不喜欢等待，很受不了那种感觉，所以住那里的时候，实在称不上舒适……加上对面还有阿珠呢。」

久代婆婆咧嘴一笑。她是沙耶家的前一位住户。

「所以……」久代婆婆挺直背脊。「趁这机会搬家正好。」

「怎么说呢？」

「我故意没告诉儿子他们我的新家地址。」

「什么？……原因是？」

「我不是说过吗？我痛恨等待，但我心里却不小心暗自等待。我可不想变成隔壁的老太太。」

「可是……可是，」沙耶不由得站起。「说不定隔壁太太的儿子会回家。」

久代婆婆起身，乾涩娇小的手掌，轻轻抚过沙耶的脸。

「活到我这把岁数以后，就会明白这种情形不会发生……抱歉，说了破坏年轻人梦想的话。」

久代婆婆温柔微笑，拉紧葡萄色披肩。

「噢，傍晚明显转凉，天黑时间也变早了。不好意思，说了又臭又长的故事，要是害小裕感冒就糟了。」

久代婆婆直喊不能让孩子感冒，赶沙耶回去。两人在公园入口分别之后，沙耶忽然莫名在意，回头一瞧，久代婆婆仍未走远，然而她推著助行器蹒跚而行的背影，看起来变得好小。

5

隔天，沙耶改变平时的散步路线，来到佐佐良桥的中央，眺望河水发呆。水底清晰可见磨圆的小石子，河边早开的大波斯菊随风摇曳，翅膀透明的蜻蜓穿梭花丛间。

沙耶在婴儿车前蹲下，抱起宝宝说「你看」，让他隔著栏杆看蜻蜓。裕介发出笑声，似乎发现了昆虫，也或许是喜欢从高处向下望。

忽然间，沙耶听见远方传来呼唤她的声音，转动脖子一看，只见披头散发的女人朝她跑来，后面跟著跌撞的小小人影。

「不要冲动！」

沙哑的声音大叫。

沙耶为之一愣，女子—当然是绘里香，穿著高跟凉鞋，以无法想像的速度奔来，用力抱住沙耶大喊：

「不可以带著孩子自杀！」

「自杀？」

沙耶困惑呢喃。裕介突然被人抱住而受到惊吓，慢了一拍大哭。大也迟迟追上，累瘫在栏杆下。大也刚满四岁，禁不起如此激烈的冲刺。

「咦？」绘里香气喘如牛地拨起汗湿黏在脸上的红发。「是我搞错了？从远方看还以为你要跳下去呢。」

沙耶哭笑不得，静静开口：

「我不会自杀，更不会带著孩子一起死。」

「沙耶……」

「因为先生看著我呀。我要是这样走了，他一定不会原谅我。所以，不论我再怎么想不开，都不会自杀……」

「沙耶、沙耶……」绘里香焦急低语。「你很傻，我更笨。大也，妈妈搞错了。」

「对不起，吓到你。」

「不要道歉啦，是我自己误会……」绘里香爽朗大笑，后句却顿住。她跪坐在地，毫无预警地哇哇大哭。「就算只是想想也不行！你为什么总是散发一股悲壮感呢？你想一直当悲剧女主角吗？就是因为这样，你老公才无法安心离开。」

躺倒在地的大也爬起来，像在称赞乖孩子般摸摸母亲的头，怏怏不快地看著沙耶说：

「肚子饿。」

「抱歉、抱歉。」沙耶急忙蹲下，纷纷向两人道歉，这时裕介张开手，某样东西掉下来。绘里香捡起它说：

「这不是手机吗？为什么给孩子当玩具？难道它坏了？」
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很久没用，说不定真的坏了。我昨天才想起手机，找出来充电。」

绘里香一脸讶异，沙耶则微笑接过手机。

「这是我先生的遗物。」

「哦，原来……」绘里香傻眼道，但马上恢复精神。「有没有坏我打打看马上就知道，告诉我号码吧。」

绘里香从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，交给沙耶输入电话号码，同一时间，沙耶手中的手机响起玩具般的铃声。

「是〈宝宝午安〉24。」绘里香窃笑低语。「你老公用的铃声真特别，是另外装的？要是在公司或路边响，好像有点丢脸。」

「……你说这个铃声是另外装的？」

沙耶讶异反问。

「手机里不可能内建这首歌吧？是说，为什么硬要选这首曲子……」

绘里香说到一半心领神会，沙耶点点头。

「因应随时都可能出生的宝宝，先生特地买了手机给我，方便联系……」

沙耶阖上眼睛，聆听轻快的电子旋律。绘里香顿时一慌，扭捏起身。

「……沙耶，你别哭喔。」

「嗯，我不会再哭了。」

「可以切掉了吗？沙耶？」

「嗯，谢谢你。」

沙耶虽然答应，绘里香还是轻触按钮许久才狠心关掉。

「沙耶，我想到一个好点子。」

绘里香突然说道，声音彷佛怀抱惊喜。

「什么好点子？」

「我先保密，下次打电话和你说。今天先拜拜喽。好了，大也，回家了。」

绘里香催促在旁边盯著狗狗掉落的食物的儿子，并与现身时一样，如同一阵旋风般离去。

6

绘里香总爱说沙耶家像养老院，但她家绝非二十四小时都是如此。沙耶时常出门散步，此时家中无人留守。遇到天气不好、不适合外出的日子，三位婆婆才会瞬间跑来串门子，这种聚会极少天天发生。

三位婆婆之间似乎达成某种协定，主要用意是防止某一方擅自先去，另一个主因是三人都不想给沙耶添麻烦。她们活到这把岁数，心灵却如思春期少女脆弱敏感，不想因为过度打扰导致被疏离或是惹人嫌。

因此，考量的出发点说来也是自我防卫，但总之沙耶相当感谢她们。沙耶喜欢三位婆婆，但也需要放空沉思和读书的私人时间。

这天她也像只兴奋筑巢的小鸟，准备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书。午后阳光正暖，裕介总算沉沉酣睡，温暖的光线从敞开的缘廊洒落屋内。沙耶冲了一杯咖啡，从斗柜抽屉取出漂亮的书签。记得家里还有饼乾。她在老位置放好和室椅，背部靠向坐垫。

准备齐全之后，沙耶轻轻在孩子身旁蹲下。宝宝摆出「万岁」的姿势睡觉，伸直的两手圆圆胖胖，仅有关节部位较细，宛如套上橡皮圈，模样十足可爱。沙耶轻戳宝宝手肘的凹陷处。宝宝从手臂到如青蛙般张开的双腿，都像极了顶级的白火腿，全身则如刚捣好的麻糬。

她总是想，为何小宝宝的全身看起来都如此美味呢？沙耶亲吻粉颊，依偎著宝宝躺下。闭上眼睛，宝宝规律的吐息吹拂脸庞，奶味轻搔鼻腔。

睡意突然猛烈袭来。最近裕介再度夜啼，虽然比起刚出生时好带许多，睡眠品质和时间却骤降。

尽管睡眠不足，沙耶仍试图抵抗强烈的困意。难得找到时间偷闲，和宝宝一起睡著太可惜了……

想归想，她依旧迅速沉入梦乡。

沙耶不知自己睡了多久，只隐约记得做了梦。

她被裕介宏亮的哭声惊醒，整个人弹起来，打了个哆嗦。

房里站著一名陌生男子，理光头留著大胡子，穿著迷彩棉裤，时节已入秋，上身却只著一件慢跑背心，手臂肌肉隆起，抱著哭闹的裕介。

沙耶正要发出惨叫，男人低声说：

「哦，安静点，否则这孩子就没命了。」

沙耶闻言，不仅声音卡在喉咙，全身也为之冻结。

男人确认沙耶不敢轻举妄动之后，朝缘廊移动。看来他是从院子闯入，现在想带著裕介从那里离开。

如今悔恨自己缺乏警觉也来不及了，沙耶从未想像自己和裕介会在家中遇到歹徒。

—可是，我也从未想过丈夫会突然身亡……

恐惧发冷的身体内侧，倏然涌现一股力量。

沙耶冲进厨房，抓起菜刀回到客厅。家里很小，眨眼就能来回。男人半套著鞋子，抱著婴儿回过头，看见沙耶脸色苍白，紧握菜刀站在面前。

「放下孩子。」

沙耶意外沉静地命令道。

「呃，等等……」男人急忙说：「开什么玩笑？你要是刺中我，小孩掉下去，头撞到踏脚石，会重伤喔。」

「孩子要是受伤，我就杀了你。」

「不是吧……」男人低声抱怨。「好，不然这样。你把菜刀放在旁边，我就放下宝宝。要我直接交到你手中也行，求你务必冷静，我保证什么都不做。我立刻把孩子还给你。抱歉，吓到你了……求求你听话，好吗？放下菜刀。」

不知怎地，外貌凶恶的男人气焰尽失，甚至苦苦哀求。

但是沙耶已将手中的刀柄当成救命符，紧握大叫：

「我不信。我不会相信想夺走孩子的人说的任何话。快说，是谁派你来的？是谁命令你凶狠犯案？」

就算男人不回答，沙耶也心里有底。

是亡夫的父母和大姑他们。他们希望由继承心爱儿子血脉的裕介继承家族事业，因此不惜一切想收他当养子。

男人被沙耶的气势吓到嘴巴一开一阖。

孰料回答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。

「抱歉，沙耶。是我，是我拜托他的。」

急忙甩开凉鞋，欲从院子冲上来的人是……

「……绘里香。」

沙耶浑身虚脱，绘里香乘隙夺过菜刀、收回厨房，接著跑到男人身旁，抱起哭闹的裕介说：

「真的很抱歉，我下次再补偿你，你今天先回去吧。」

男人依然嘴巴开阖、反应不过来。他交替看了看沙耶和绘里香，点了个头，逃也似地离去。

「……这是、怎么回事？」

沙耶声音嘶哑地问。

「对不起，失败了。」

绘里香尴尬说道。裕介从可怕的男人手中移到女人柔软的胸怀，哭声逐渐变小，似乎放松了些。

「……失败？」

「我上次不是想到一个好点子吗？看到你这么思念老公……我想让你们再见一次面。当时虽然说会打电话告诉你，后来觉得直接来比较好……我以为他会附身在隔壁太太身上飞奔而来……」

绘里香惋惜地喃喃说道。

「……我先生吗？」

「是啊，危急时他不是会赶来救你吗？他没现身，表示我的计画早就穿帮了。对了，刚刚的男人是我高中戏剧社的学弟啦，他虽然长得像坏人，其实个性很胆小，是个大好人。我们现在一起在业余剧团表演，我随便编了一个藉口请他帮忙，结果吓到你们了……是我思虑不周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绘里香一口气说完，抱著裕介弯腰道歉。

「原来是、假的……」

直到这一刻，沙耶才放松绷紧的神经。总觉得绘里香沙哑地呼唤著自己的名字，可是声音听起来愈变愈远。

7

某处传来哼歌的声音。

—是什么歌？

沙耶的意识彷佛深陷云中，模糊不清。

她位在温暖、柔软、舒适之处。哼唱声渐渐接近，回神又在剎那间远去。听见哼歌声之前，沙耶在朦胧的意识中听见其他声响。

柔软的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……

佐佐良　沙耶……

彷佛如此低语。

沙耶感到既怀念又哀伤。她知道这是很重要的声音，一时间竟想不起意味著什么。

除了哼歌声，还听见细微的电子音，以及餐具碰撞声。沙耶全身暖洋洋，时而传来轻柔拍抚的触感，恰似云朵轻柔的抚摸，不过沙耶明白是人的手掌。
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
催人沉入舒适梦乡的触感及节奏，与她哄裕介入睡时一样。她会隔著婴儿被，搭著摇篮曲的节奏，以手掌轻拍……有时搭配心跳。

沙耶觉得自己成了刚出生的小宝宝，一切都是那么新鲜、柔软、温暖而柔和。

微风徐来，她在云朵间窥见某人的脸庞，是布满皱纹的老妇人。

你是谁？

总觉得既熟悉又陌生……

流云遮住老妇人的脸。其他云朵拨开之后，现出其他人的背影。

看似黑硬的头发、宽阔的肩膀，以及威风扠腰的双手。

那个人没有回头，说道：

「沙耶，你真傻。」

话语未达耳际，沙耶就猜到是谁。她拚命大叫，声音却松散无力地化在风中。

「我在等你。我一直在等你。我等你回来好久、好久了。」

「……傻瓜。」

男人伤脑筋似地叹气道。

这时远方传来婴儿哭声，声音愈来愈近。不，不该用「婴儿哭声」予以形容。世界上没有人长得一模一样，宝宝的哭声也各不相同。

是裕介的哭声。

沙耶惊醒，看见裕介哭红了脸，抗议母亲迟迟不抱他。

她急忙抱起孩子，摸摸尿布，触感乾爽舒适。于是她喂宝宝吃奶，宝宝用力吸吮，力道之大，使胸部微微刺痛。

不对，真的很痛。过了一会儿，沙耶拉开宝宝，手指探入他的小嘴，在向来平坦的牙龈上，摸到尖硬的凸起物。

是好小好小的乳齿。

沙耶笑了。发出声音地笑。直到此刻，她才恢复余力观察自己在哪。

她不知何时躺到床上，穿著外出服睡著了，身边铺著一床婴儿被。

沙耶轻轻起身，拉开紧闭的窗帘，天空微微泛起橘红。

—傍晚了？

她先这样猜，侧头确认时钟。打开电视机后，新闻播报员笑著说「早安」。

沙耶身子一抖，但不是因为冷或害怕。她快步走向洗手间，放在里面的尿布桶盖子未掩，里面堆满脏尿布。沙耶闻到臭味，皱皱鼻子，将之盖紧。

从洗手间回到房间以后，她重新审视环境，发现家中许多东西被移动过。她再次感到困惑，但不胜饥饿和口渴。

沙耶快步走到冰箱前，取出冰镇的麦茶饮用。喝完第二杯后，察觉炉子上放著锅子。她没有在这里放锅子。打开锅盖一瞧，里面是满满一锅冷掉的杂烩粥，还闻到味噌的香味。

沙耶已经饿到快站不稳，急忙点火加热不知从何而来的杂烩粥。沸腾之后，小心翼翼地试吃。高汤味道清淡，粥里没加任何料，相对地，麦味噌25口齿留香。想必做的人直接在滚水里加入整块味噌，搅拌溶解之后，豪迈倒入剩下的白饭煮烂，试吃后加水稀释……沙耶能大致想像料理过程。

这锅味噌杂烩粥虽然简朴，却美味地温暖了沙耶的胃。沙耶分别在怀孕时、感冒发烧时、只能卧病无法吞药时，以及产后无法下床时，吃过几次一模一样的杂烩粥。

「来，我最后还打了蛋。多吃点，快快恢复精神。」

当时丈夫自鸣得意地端著碗公过来，对她说道。

沙耶的心揪成一团，从冰箱拿出鸡蛋，打了一颗蛋进去，盖上锅盖，冲了冲蛋壳，正欲丢入厨余桶，发现里面已经装了蛋壳，旁边的碗公和婴儿小碗，如同亲子般摆在一起，两个碗的边缘都有使用过的痕迹，里面是空的。

难道挑食的裕介吃了一整小碗的杂烩粥？他吃得下这么多吗？至今就连沙耶悉心筛过磨碎的副食品，他都只肯吃一、两口。

打开锅盖，白色蒸气滚滚冒出，鸡蛋煮得恰到好处。沙耶拿出新的碗公，添了满满一碗，紧接著才回过神来，快速冲洗婴儿小碗，为裕介添了一碗。等它放凉的期间，沙耶坐在餐桌前，捧著碗公吃著杂烩粥。好吃到几乎掉泪。

不知不觉间，裕介在她身旁灵巧地翻身，如蜥蝪般抬起脖子，凝视沙耶的手边，嘴角流著一道口水。

「啊—」

裕介开口。表情非常丰富，明显是在要东西，同时责怪母亲。

沙耶笑嘻嘻地说：

「别紧张，我有帮你盛一碗。等妈妈一下喔。」

沙耶起身，拿来放至适温的小碗杂烩粥与汤匙，让裕介坐上吃饭用的婴儿座椅，唱歌般地说：

「来，多吃点，这样才会快快长大喔。」

8

沙耶晾起洗得白白净净的尿布，从木头围篱上方望见红色的头。有人躲在木篱下，晃头晃脑地偷看屋里。

「早呀，绘里香。」

沙耶一打招呼，绘里香随即从门柱后方尴尬地探出头，下方还能见到大也黑色的头。

「早安……昨天真对不起。」

「没关系啦，可以帮我晾衣服吗？」

沙耶开朗地说，绘里香看似不太想，但仍帮忙晾起衣物。沙耶「啪！」地甩开皱皱的衣服，说道：

「我好像昏倒了。」

「我真的差点被你吓死。」

「是你帮我盖棉被，煮了杂烩粥给我吃吗？」

沙耶姑且一问。果不其然，绘里香摇头。

「应该是隔壁的老太太弄的。」绘里香压低音量。「啊，不是阿珠婆婆喔，是小野太太。她突然冲进来，说会照顾你，要我先回家。怎么说？态度超有魄力，让人无法说不？然后，她熟练地铺起棉被等等，再次要我回去，还说你不会有事……不过我依然很担心，所以过来看看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沙耶发自内心说，绘里香害羞脸红。

「别跟我道谢啦，本来就是我的错。我刚刚去隔壁看过了，那个老太太一样呆坐在门口，和昨天判若两人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「欸，难不成昨天来的，其实是你老公？」

绘里香小声说道，沙耶犹豫片刻后点头。

「应该是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绘里香笑逐颜开。「看来我不是完全帮倒忙，真的太好了。」

「绘里香，你好贴心，我最爱你了。」

沙耶边说边拥抱绘里香，大也见了不禁跟著怪叫，抱住两人。

「大清早的，你们就在院子里玩推挤游戏26？」

久代婆婆傻眼说道，她爱用的助行器上堆满了东西。

「喔，我还以为是早上菜市场的流动摊贩阿婆，原来是久代婆婆。」

「我今天的确是来卖菜的，要不要乾脆在这里摆摊呢？」

久代婆婆若无其事地接话，将带来的东西排在缘廊。

里面包含了白萝卜、酢橘、笋瓜、红萝卜、番薯、茼蒿、葱、香菇类、油豆腐，以及一大袋闪著刺眼蓝光的秋刀鱼。

「哇咧，好像移动超市。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绘里香高声大叫。

「当然是买来的啊。别看我这样，我以前可是老师呢。」

「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？」

「威震佐佐良市场的老爹是我从前的学生，我决定留下之后，曾继续教他读书，所以他至今仍敬我三分。别看我好像买了很多，几乎没付什么钱。」

「久代婆婆真厉害。」

绘里香坦率地投以敬佩的目光。久代婆婆开心地接受，挺起胸膛。

「是呀，别小看我喔。我的学生里面有公务员、医生还有警察呢。我生了五个小孩，每一个都事业有成。许多人离开了佐佐良，但也有不少人留下来，所以……」久代婆婆直视沙耶说：「我的骨头一定要埋在这里。」

「久代婆婆……呃，这是要给您的东西。」

沙耶从围裙口袋拿出某样物品。久代婆婆问：「这是什么？」讶异地接过一看，为之屏息。

是一封信。

「呃，这是昨天邮差交给我的，他知道我们是朋友，因为不知道您搬去哪里，只好托我转交给您……对不起，我太晚拿出来了，因为昨天有些状况……」

久代婆婆瞪大双眼，紧盯寄件人的姓名，置若罔闻。

「久代婆婆……」

沙耶低语，这时阿夏婆婆踩著笨重的步伐从院子进来。

「哦，大伙儿都来啦。我带了肉来，还有温泉馒头。」

「是我叫她来的，她就只有料理这点可取。」

「阿夏婆婆的手艺真的很棒，来得正是时候。」

绘里香美味似地舔舔嘴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别只顾著吃，你也要帮忙。接下来就等阿珠到了……」

久代婆婆瞥向隔壁，随即传来阿珠婆婆甜甜的声音。

「欸，年轻人呀，可以帮个忙吗？我搬不动。」

「我跟阿珠借了烤炉，还有买好放著的木炭。好，你们快去帮忙。」

久代婆婆拍了拍沙耶和绘里香的背。沙耶请久代婆婆帮忙照顾裕介，绘里香则不甘不愿地走向隔壁。

「你们看，裕介长牙了。」

等全员到齐，沙耶开心报告。接下来的一段时间，众人轮流把手指伸进裕介的嘴里，好不热闹。想当然，裕介不堪其扰，大声哭叫抗议。尽管无法亡羊补牢，今天的午餐会依然定名为「庆祝裕介长牙」。

等东西煮好、烤好、汤也炖好，裕介的副食品也备齐时，沙耶小声提案：

「要不要邀请小野太太一起来呢？」

「小野太太是谁？」

久代婆婆一脸诧异。

「呃，就是隔壁的太太……」

久代婆婆思索片刻，恍然大悟地拍手说：

「我说啊，那个人叫『山野边』。她家门牌太老旧，山下面少了一杠，最后一个字磨掉了。」

「久代，你认识她？」

阿珠婆婆问道，只见久代婆婆骄傲挺胸。

「她是我从前学生的母亲。」

全员一致发出「哦—」赞叹声。

「『山野边』？字怎么写？」

阿夏婆婆难得感兴趣地问。

「山川的山，原野的野。第三个字比较难，该怎么说明呢……」

「是那个字吗？」

阿夏婆婆指著电视机画面。大也似乎感到无聊，打开了电视机，现正播起知名的现场直播午间综艺节目。

字幕上的来宾姓名为「山野边丰」，出身自埼玉县佐佐良市，全员一致「哦？」地盯著瞧。接著，萤幕下跑过「山野边丰得了号称美国建筑界诺贝尔奖的普立兹克建筑奖」的说明文字。

「好像很厉害呢。」

阿珠婆婆天真地说，阿夏婆婆回道：「应该吧？」绘里香和大也母子捏著煮成金黄色的甜炖番薯，大口吃了起来。

「好，现在又到了『call out』时间！」

节目主持人精神抖擞地大喊。这是请当日来宾打电话给某人、毫无新意的电话单元。这是现场直播节目才有的惊喜，有时情况却不甚热络，不能说是非常有趣的企画。

「山野边先生说一定要打电话给母亲。听说他十几岁时离家出走，今天才首度准备打电话回家。请问您总共几年没听见母亲的声音呢？」

「我想想，前前后后加起来，有二十五年了吧。」

「二十五年！这下连我都开始期待了。好，请拨号。」

山野边先生略带紧张地面向节目准备的电话，慢慢输入号码。

「不会吧……」

沙耶回头一看，只见久代婆婆眼睛睁得又圆又大，瞪著萤幕。

接著—

9

阿珠婆婆表示「至今从未响起、说不定坏了」的隔壁家电话，在这时候响了。

19　基本的婴儿副食品。

20　一六○三年至一八六七年，又称德川时代，由德川幕府统治日本的时期。幕府设在江户，即现在的东京。

21　昭和天皇在位时期称昭和时代，始自一九二六年底，至一九八九年初结束。

22　奈良风味的腌菜。加入酒槽和盐腌制冬瓜、黄瓜、西瓜、生姜等食材至黑褐色的料理。

23　原文使用了「なり」，汉字写作「也」，具有双关。

24　于一九六三年发售的日本童谣，由中村八大作曲，永六辅作词，梓美千代演唱。

25　使用麦麴做的味噌，水分较少，发酵时间较长，除了带有麦香，味道也较为苦涩。

26　日本小学生常玩的游戏，多人以背和肩膀互相推挤。由于可以取暖，因此多在秋冬举行。

第一卷 佐佐良镇的沙耶

1

—啊，柿子变红了。

之前骑速克达机车进入小巷，车轮都会碾到满地青柿，相当恼人。不知不觉间，路面变得畅行无阻。等到再次回神，柿子已经成熟，颜色看来香甜欲滴。

熟柿不是橘色，也不是柳橙色。那些都是用来形容柑橘类的颜色，柿子当然是柿色。

不管是涩柿还是熟柿皆然。

小时候祖父母家有棵巨大的富有柿木27，每到秋季都结实累累。不知为何，柿子树就是跟老年人家的院子特别搭，这条巷子住的也多半是老年人，只有一户例外……

「小包裹送件。」

森尾停下速克达，隔著木篱朗声喊完之后，仔细解开后座捆绑包裹的扣绳。一位妙龄女子在院子里晾晒婴儿被。

「啊，辛苦了。」

女子微笑收下包裹。箱子的大小得用捧的，拿起来却相当轻。女子看见寄件人之后，表情似乎微微一沉，但他无法肯定。

「哎呀，尿床吗？」

森尾察觉小棉被上如地图般的水渍，忍不住笑了。地图制作者在阳光洒落的地面爬行，心情绝佳地拉扯杂草。

「是啊，睡午觉时尿的。」女子苦笑。「我最近开始给他包两件尿布，但总有挡不住的时候。不知道晚上会不会乾……」

「清洗很辛苦吧。」

森尾眺望著好似扬起全舰饰28的成排尿布说。

「我每天用洗衣机洗两次呢。」

「这么累啊，何不乾脆夜间换包纸尿裤呢？我对这方面不熟，不过电视常播纸尿裤广告，宣称整夜不侧漏什么的……啊，」女子睁大眼睛，森尾忙说：「抱歉，我不该多管闲事。」

「不，」女子再次微笑。「我最近正打算这么做，为什么这么晚才想到呢？冬天快来了，我要是晚一步发现，就要委屈宝宝著凉了。嗯，就这么做吧。」

她看来很高兴。森尾顿时有些害羞，转身告辞。他时常忍不住暗想：这女孩真是亲切又漂亮。

森尾喜欢亲切漂亮的人。在他配送的区域里，就属女子最为亲切漂亮。

但他只是想想而已。近来为她送件的机会增多，森尾虽然莫名雀跃，但没有进一步的想法。

正当森尾驶向巷口，倏然察觉墙角有道人影，急忙煞车。

「抱歉。」

两人同时道歉。森尾重新发动速克达，而男子既未弯进小巷，也没有通过巷口，就只是站在那里。

2

—哈啾！

阿夏婆婆豪迈地打了个喷嚏，庞大的身躯随之摇晃，厨房的餐具如遇地震，发出喀锵声响。

「啊—我受够了！」

阿夏婆婆烦躁地拉过面纸盒，再度豪迈地大擤鼻涕，发出清理排水孔般的声音。

「快受不了的人是我吧。」久代婆婆讥讽。「你从刚才一直打喷涕，难得的好茶都被糟蹋了。不是我爱说，你有没有常识啊？竟然把感冒病菌带进有小宝宝的家。连平常不生病的人都会感冒，这种病毒一定相当可怕，要是传染给小裕，你怎么负责？」

「我也很无奈啊，感冒还是来给沙耶送东西，路上突然下起大雨，淋成了落汤鸡。你想说什么？你一定巴不得我乾脆不撑伞淋著冷雨回去，染上肺炎死掉算了？唉，我知道，我早看透你了。」

「真的很抱歉。」沙耶愧疚地说：「呃，我有感冒成药，需要为您拿来吗？」

「沙耶真贴心，和某位鸡骨婆婆天差地别。噢，也像吊在屋檐下三年的菜，水分晒得一滴不剩。久代，你何不自己去屋外淋雨？多吸收点水分，说不定会膨胀，看起来比较像人。」

「好像乾香菇喔。」

阿珠婆婆事不关己，咯咯发笑。

「瞧你还能说这么多话，感冒似乎不严重。」

久代婆婆语气充满遗憾，带著嘲讽。

「啊，沙耶，不用拿药，我出门时吃过中药。」

沙耶抱著医药箱回来，阿夏婆婆赶紧摇摇丰腴的手。

「没错没错。」久代婆婆也说：「这种人吃烤黑的蝮蛇或蚯蚓就够了……哦，小裕来啦。」

久代婆婆一见到匍匐接近的婴儿，马上挤出满脸笑意。

「哇，好乖好乖好乖喔。你比较喜欢找我，对不对？这是什么？要给婆婆呀。是吗、是吗，要送我礼物啊。我看看是什么喔……」

久代婆婆的娇声细语简直判若两人，仔细望著婴儿交给她的卫生纸团。

「啊，那不是我的鼻涕纸吗？」阿夏婆婆说。

「呜呀！」久代婆婆发出惨叫，拋开小裕给的礼物。

「怎么？你想糟踏天真无邪的宝宝好意？」

阿夏婆婆乘隙反唇相讥，但宝宝本人似乎毫不介意，以惊人的速度爬到垃圾桶前，小小的手掌能抓多少垃圾就大抓特抓。

「看来他想送每个人礼物呢。」

「开什么玩笑，你的鼻涕纸简直就是细菌大本营。唉，要是没下雨，就能拿去院子烧掉了。」

久代婆婆起身，大概是想去洗手。

「好像我得了鼠疫。」阿夏婆婆抱怨后说：「好好好，谢谢你唷。」笑吟吟地收下小裕的「礼物」。这时阿珠婆婆突然从旁现身，抱起小裕。

「你看看你，手脏脏，我带你洗香香喔。」

「是啊是啊，最好用肥皂彻底洗过。能用热水消毒就更好了。」久代婆婆回来后说。「沙耶，垃圾桶应该要放到柜子上喽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沙耶笑嘻嘻地说。

「嗯？这是什么？」

阿夏婆婆浮现斑点的手啪沙啪沙地摊开纸团。这是宝宝方才从垃圾桶里抓来送她的纸。

「这不是信吗？沙耶，信丢这里好吗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沙耶小声叹道。

「竟然丢掉别人写来的信，真不像你的作风。」久代婆婆用锐利的双眼看著低下头的沙耶。「想必是你先生的家人吧？」

「最近公公、婆婆和大姑轮流寄包裹给我，送我昂贵的时钟或台灯，一定会附上信……」

「信上要你放弃扶养权？真蠢啊，又不是收贿的政治家，做母亲的怎么可能因为礼物就放弃孩子呢。」

久代婆婆毫不保留地批评。

「我全部寄回之后，昨天收到了那个包裹。」

全员顺著沙耶的视线望去，她说的是一只可用双手环抱的熊宝宝布偶。

「原来如此，看起来很昂贵的布偶，一定是舶来品。」

久代点头。

「公公附上一封信，内容表示东西不是给我，而是给唯一的宝贝金孙，请我不要寄回，多体谅他见不到孙子的痛苦……和大姑或婆婆相比，公公的信读来最令我于心不忍。最近我连回信、甚至只是看到他们寄来的信，都感到非常痛苦……不小心就扔进垃圾桶……」

「不用一脸抱歉，那种信给阿夏擤鼻涕扔掉刚刚好。」

「真不巧，我的鼻子细皮嫩肉，拿信纸擦会肿……话说回来，那些人好烦，真受不了，都已经拒绝这么多次了。」阿夏婆婆手扠下盘极稳的腰部，愤愤不平。「从母亲手中夺走孩子简直没血没泪，他们要是怀抱羞耻心、低声下气，那还说得过去，竟然如此咄咄逼人。」

「是啊，又不是将军家的继承人。他们家是什么了不起的家族吗？非得由直系血亲继承……不过，疼爱宝贝金孙的心情，我能体会。」

久代婆婆难得说到一半语气放软。

「只是信嘛，别理它不就得了？物品收下就好呀，反正他们自己爱送。」

阿珠婆婆心平气和地说。

「有道理。」

阿夏婆婆点点头，随即打了个大喷嚏，拉过面纸盒。

「啊，对了，沙耶。」阿夏婆婆「嘿咻」起身，将擤过的面纸扔进放上斗柜的垃圾桶说：「差点忘了，这是你要的东西。」

她从放在角落的手提包里，窸窸窣窣地拿出东西。

「哎呀，是小册子？」阿珠婆婆比沙耶早一步冲过去偷看。「佐佐良灵园……唉，是坟墓？真不吉利。」

阿珠婆婆皱眉，阿夏婆婆耸肩。

「阿珠，不要看见什么都凑上去。」

「是吗？沙耶，你终于下定决心，要将丈夫纳入塔位？」

久代婆婆不经意仰望斗柜。成为佛桌的斗柜上，现在依旧整齐排放沙耶亡夫的遗照和遗骨。

沙耶神情僵硬。

「总不能……一直这样。」

「你啊……看起来不像已经想清楚。该不会是丈夫的家人针对遗骨说了什么吧？」

「他们希望将丈夫纳入祖坟。他是本家29的长男，这么做合情合理……可是……」

「沙耶，你的表情像极了钱筒被盗的守财奴。」

阿夏婆婆乘隙调侃，沙耶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微笑……

「沙耶啊，」久代婆婆柔声说。「我不是要替你丈夫的家人说话，不过，生男孩的父母特别寂寞。因为我也是，所以格外感同身受。儿子的心，转眼就被心爱的女孩夺走了。沙耶，听好喽，你丈夫的心，一定是向著你的。他的遗物……以及小裕，当然也是你的。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著的人啊。他们虽是自作自受，见不到可爱的孙子，心里一定很难受，更别说独生子去世了。所以，请你至少把骨灰还给他们吧……还到亲生父母的手中。如此一来，他们或许也会释出善意，不再逼你放弃扶养权。」

久代婆婆动之以情，沙耶却像不懂事的孩子，坚决摇头。

「……我知道说出来没人信……但他现在依然守在我身边，会适时保护我们。说不定骨灰是他身体的一部分……所以我不想埋，无法接受它离开我。」

小屋狭窄的客厅顿时鸦雀无声。过一会，阿珠婆婆耐不住尴尬的沉默，起身道：

「我、我……我去重新沏茶。」

就在这时，缘廊的门突然打开了，沙哑的声音同时传来。

「哦，这些婆婆果然又来了。嗨，各位还是老样子，一脚踏进棺材吗？」

绘里香穿著合身的亮粉色上衣搭配窄管皮裤，身旁可见穿著过大雨鞋的大也。

「噢，是你啊。你也完全没变，仍是口无遮拦的小姑娘。你以为这样就算打过招呼了？」

久代婆婆立刻反击，语气却如释重负。

「你看看你，别在大雨中带著孩子晃来晃去，要是感冒怎么办？」

阿夏婆婆说完，马上想起似地打了个大喷嚏。

「咦？雨刚刚停了喔，我是雨停才来的。」

「已经停了吗？刚刚还很大呢。」

「女人的心就如善变的秋空。还说我呢，阿夏婆婆才是真的感冒吧？年纪大了，别随便在雨天出门，小心两脚踏进棺材喔。」

绘里香说完，沙耶不禁莞尔。

「绘里香，你就老实说『我会担心』嘛。」

三位老妇人不约而同地叹气。

「我该走喽。感冒要是传染给阿也，他可怕的母亲会杀了我。」

阿夏婆婆旋即起身。

「阿夏婆婆，你完全不懂。」绘里香贼笑。「危急时刻真正可怕的人不是我喔。」

「……大概吧。」

阿夏婆婆咕哝道，快步离去。木篱后紧接著连续传来的震耳喷嚏声逐渐远去。

3

「—那些婆婆什么意思嘛，我一来就落荒而逃，真没礼貌，好像我是瘟神。」

绘里香咕噜咕噜地喝著阿珠婆婆泡好的茶，愤怒难平。

「不，和你无关，是我把气氛弄僵。」

「你吗？为什么？」绘里香浅笑注视沉默的沙耶。「不想说就别说，反正我大概猜到了。那些婆婆这么喜欢你，能逼退她们的只有一个话题，和你的鬼魂老公有关，对吧？哦，猜对了。」

「……绘里香。」

「人家说名字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质，你果然是刀鞘30。从外侧看不出来，内侧却能收住锋利的刀身，美丽又纤细，敌人若把你当成普通的棍子就死定了，因为你会突然拔出锐利的刀，直指敌人的喉咙。上次连我都吓傻了，更何况那些老婆婆，她们要是在场，寿命肯定缩短三十年，哈哈哈。」

绘里香一笑置之，沙耶不禁苦笑。

「太夸张了啦。还有，我名字的意思不是刀鞘，而是豌豆类的豆荚31。」

「是喔？原来是四季豆类。我读过一篇童话，内容讲到可以瞬间攀上天际的豌豆，记得是伊索寓言？」

「比较像安徒生童话。」

「那不重要啦。如果你是豆荚，也差不多该迸裂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沙耶讶异抬头。

「不要闷在家里，出去走走嘛，难得放晴了。」

「也是……还得出门买菜。」

「就是说啊，最近天天下雨，我家的冰箱都空了。」

「点心。」

大也本来开心地在院子里用雨鞋踩水，跑来插话。

「对呢，还得买点心。」

「我来做松饼，要吃吗？」

「用买的比较快，走吧。」

绘里香迅速起身，拿起手提包。沙耶见了，急忙换上外出服，备妥携带物品。绘里香是个行动派，沙耶与她相处久了，出门的速度也加快了。

「对了，这孩子和大也一样，有点与众不同。」

沙耶抱起裕介，绘里香盯著宝宝，忽然说道。

「怎么说呢？」

「你看，他对著没人的地方笑。到底是哪里好笑？不过你也是怪人，一定是遗传。」

「我很怪吗？」

「是啊，与其这样过苦日子，不如找份好赚的工作。你虽然还差我一点，不过也算是漂亮，我可以介绍工作给你。如果你有那个意愿，也能介绍好男人……」绘里香滔滔不绝之后，忽然闭嘴。

「呃，你生气了？」

「不……我没生气。」

沙耶边锁门边说。

「唉，拜托你别生气。」

「我说了，我没有生气。」

沙耶嘴上如此，推著巨大婴儿车的速度却比平时快，绘里香小跑步追上她。大也踩著雨鞋，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，慢慢跟在后头。

「骗人，你表情和语气都气呼呼的。对不起，我不对，请原谅我。我请你喝咖啡。」

两人来到佐佐良咖啡厅前，绘里香拉起沙耶的手臂。

「我不……」

绘里香不理会沙耶的嘀咕，硬施力挽著她进去。

门上的挂铃发出「喀啷」声。

「—真是的，为什么我非得做到这个地步不可呢。」

绘里香坐下来不久，开始抱怨。大也坐在旁边，一脸幸福地舀著冰淇淋。

「……绘里香小姐，你在生什么气呢？」

老板从柜台后方问。

「生气的不是我，是她。」绘里香朝沙耶挪了挪下巴。「她对死去的老公念念不忘，我好心建议她要不要找新工作、多认识新对象，她就生气了……都怪我鸡婆，早知道别做自己不擅长的事。」

「……沙耶小姐的先生过世了？」

老板倒著咖啡，表情相当惊讶。

「是啊，车祸。老板，你要不要主动报名？」

「绘里香，你在胡说什么啦。」

「看，马上生气了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你要一辈子对死去的老公念念不忘、哭哭啼啼，直到变成拄著拐杖的老婆婆吗？」

「我迟早会释怀……」

「哦，是吗？迟早是指多久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沙耶无法回答，绘里香把脸贴近。

「沙耶，听好了，你得自己痛下决心。你一定认为我粗神经，但我能体会你的心情。因为我懂，所以才要劝你。你知道我抱著刚出生的大也决定离婚时，是多么痛苦吗？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？我很羡慕你，脑中净是美好的回忆。如果他还活著，婚姻难免经历辛苦的阶段，你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纯粹美丽的爱情变质，我就是受不了才会离婚。离婚很辛苦，但我实在受不了，所以自己决定结束这段感情……你知道我多么难受悔恨吗？」

「可是，」沙耶摇头。「我很弱小，不像你这么坚强……」

绘里香嗤之以鼻。

「没错，我很坚强，就像杂草。既然你刚刚说了名字的意义，礼尚往来，我也说我的。绘里香是欧石楠32，你爱看书，应该知道那是《咆哮山庄》33里出现的花吧？欧石楠还有『荒野』的意思。在严苛的自然荒野生长的坚强花朵—这就是我。很搭吧？不过，你也差不多该有所自觉了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的豆荚从老公死亡那一刻就迸裂了，你身处的土地再也不是人们辛勤耕耘、阳光充足的肥沃农田，而是和我一样的无尽荒野……」

「绘里香……」

「不要一直说自己弱小。如果你真的这么想，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回到舒适的农田，不是吗？这就是我想说的。这样很过分吗？他们想和你争夺小裕耶？世上一定还有能保护你们母子的人，不是吗？你却……」绘里香一口气说完，露出苦恼的表情。

「你看看你，又哭了。」

「绘里香，我……」

「你太狡猾了。」

绘里香扶额叹气，缓缓起身，对著拚命把融化的冰淇淋倒进汤匙的儿子说：

「大也，走喽。老板，结帐。」

「啊，绘里香，我自己付……」

沙耶急忙起身，绘里香愤慨地说：

「这餐我付。女子汉一言既出，驷马难追。」

「这怎么好意思。」

「烦死了，你就是不想欠我人情？看来我很惹人厌。」

「我怎么会讨厌你呢？今天谢谢招待。」沙耶乖乖将钱包收好。

绘里香结帐之后，沙耶理所当然似地说：

「那，我们去买菜吧。」

「你是认真的？」

「啊，因为，」沙耶不久前还泫然欲泣，现在已经换上微笑。「我们不是约好，要一起买菜吗？女子汉一言既出，驷马难追喔。」

「我们哪有约……唉，算了，你爱怎样就怎样。」

沙耶点头后说：

「我呢，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过世的先生。可是，我知道自己能爱上别人。」

「……那就好。」绘里香走向出口，回头说：「老板，下次见。咖啡很好喝。」

沙耶对老板轻轻点头，追上绘里香。

「因为我啊，最爱绘里香了。」

门上的挂铃发出「喀啷」声。

「……太蠢了吧。」

绘里香别开头，喃喃自语。

4

沙耶儿时每逢冬季寒流，母亲一定为她在棉被里放热水壶。热水壶外包著老旧的浴巾，温暖舒适。

然而她夜半惊醒时，不会想到温暖而幸福洋溢的热水壶，反而是包紧紧的浴巾因为翻身而松脱，直接触碰到铝制热水壶的皮肤灼热感。

裕介蜷缩在棉被上，浑身散发湿气及热气。

轻摸额头便知他发烧了。沙耶急忙坐起开灯。裕介因为发烧，脸色通红、出了一身汗，睡衣和床单都湿了，犹如打翻热水。

「裕介！」

沙耶大叫，抱起孩子。裕介的身体像刚煮好的蒟蒻般虚软无力。

脑海警铃大作，沙耶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。

「裕介，你怎么了？振作一点。」

沙耶抱著裕介起身，著急地心想「得快点为他量体温」。从医药箱取出温度计的手在发抖。她将宝宝专用的小电子体温计夹在裕介的腋下，静待的时间彷佛无尽漫长。

体温计终于哔哔响起，沙耶忐忑不安地抽出一看，温度高达四十度。

看到数字的瞬间，脑中的某个东西似乎断了，沙耶陷入恐慌。

她没想到可替宝宝降温，反而哭了起来，恐惧无助地抱紧孩子，向死去的丈夫求救。

「糟了……裕介会死掉。老公，救救我。求求你，救救我。」

沙耶完全想不到具体的处理步骤，只能惊恐地起身，不一会儿又瘫坐。

—再不退烧，裕介会死。

这个念头化作针刺，沙耶的心脏隐隐作痛。

不行，我要冷静、我要冷静、我要冷静……

她努力恢复平静，再度起身时，黑夜中突然响起突兀的电铃声。

是玄关的电铃。

玻璃拉门外，朦胧可见娇小的身影。

「老公……？」

沙耶在口中低语。

那道人影却以耳熟的软声语气说：

「沙耶？我是隔壁的手嶋。」

沙耶焦急开锁后推门一看，阿珠婆婆穿著睡衣，肩披针织衫，以好奇的眼神站在门外。

「珠子婆婆。」

沙耶带著哭腔低语。

「我刚好起来上厕所，发现隔壁灯亮著，觉得不寻常，赶紧跑来看。」

「裕介……裕介发高烧……烧到四十度。珠子婆婆，我该怎么办？这样下去裕介会死。」

沙耶说得含糊不清，听来更像她才是发烧的病人，不过阿珠婆婆立刻了解情形。

「沙耶，振作点。别担心，孩子不会因为发烧就死掉。只要你振作就不会有事，别担心喔。」

阿珠婆婆反覆说著「别担心」，总算让沙耶重拾冷静。

「对了……救护车……」

沙耶蹒跚走到电话旁，阿珠婆婆却拦住她。

「等等，别叫救护车。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「附近只有佐佐良医院附设急诊室，但他们的风评很差。别说出去喔，我知道好几个人送去那里之后没救活，尤其是半夜。他们的实习医生完全靠不住，误诊的机率高达八、九成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沙耶震撼不已。

「别小看老年人的情报网。我们和朋友见面，几乎都在谈论病痛。不管设备多齐全，只要使用的人靠不住，本来能活的病人也救不活。」

「可是……那要怎么办？」

「找久代啊，她的一位学生是医生，听说脾气很倔强，但医术高明，专治内科。久代一定会把他敲醒，请他看诊。医生家比较远，必须开车，阿夏家有进货用的小货车。请她儿子开车吧。」

「可是半夜打扰他们……」

沙耶立刻陷入犹豫，向来和气的阿珠婆婆突然换上凶狠的表情。

「傻瓜，现在不是顾虑和犹豫的时候。裕介要是有个万一，你怎么办？」

沙耶身体一僵。

「别担心，老人家浅眠，叫一下就会醒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一定要做。」

阿夏婆婆的口气坚决，沙耶终于答应了。

此时，宝宝的身体宛如装了熔岩的砂袋，既沉又热。

「电话我来打，你去照顾小裕，用乾毛巾帮他擦汗，换件新的睡衣。尿布一起换，记得给他冰袋。包包里要带替换用的睡衣、毛巾和尿布。健保卡也带著。如果小裕能喝水，尽量为他补充水分，要是脱水就糟了。」阿珠婆婆快速说完，手用力一拍。

「好，动起来。」

这句话如解开定身魔法的咒语，沙耶开始迅速行动，和刚才判若两人。

阿珠婆婆打完电话回来时，沙耶已经依言完成准备，正在喂裕介喝麦茶。

「我已经联络完毕了，久代知道学生的私人电话，会打到他接为止。阿夏已经请儿子开车来巷口，她很愧疚，以为是自己的感冒传染给宝宝。」

「……好像不是普通的感冒，他几乎不喝茶，之前从没这样过。」

沙耶掉下眼泪。尽力完成急救步骤的小小放松，转眼就被徒劳无功的巨大不安所吞噬。

「好了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我帮你喂小孩，你快去换衣服。身上钱够吗？不够我先借你一点。」

「啊，钱够用。」

沙耶在茶罐里塞了数张万圆钞票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
现在就是紧急状况。沙耶取出钞票，感慨万千。阿珠婆婆对快速换完衣服的沙耶说：

「就算他们再快，应该不会立刻就到。你等我一下，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家换衣服。」

阿珠婆婆说完，马上跑回隔壁。沙耶独留在家，转头望著房间，心想有没有东西忘了带。对了，还有奶瓶和冰袋。接著，她顺手把手机放入包包。

玄关电铃紧接著响起。

「我来接人了，快上车。」

玻璃拉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。

沙耶为裕介包上婴儿包巾，抱著他穿鞋。门一开，男人即刻接过包包，再次催她上车。沙耶手发抖地锁门。

男人穿著融入夜色的黑色外套，快步带路。

「珠子婆婆，车来了。」

沙耶在隔壁门前呼唤，里面传来小声的回应。

「快一点。」男人烦躁地说，沙耶急忙紧追在后。

车子不是货车，而是房车。男人随手将包包扔进后车箱，推著沙耶坐后座。

上车之后，门立刻关上。

回过神来，车子已经发动。沙耶焦急地说：

「等等，还有一个人要上车。」

「裕介要是死了怎么办？」

男人声音很低沉，沙耶不禁发抖。

怀里的裕介依然犹如热铁。

他才八‧五公斤，这么小的身体，为什么能散发如此高温呢？

这种情况不能久拖。

沙耶一发抖就停不下来，心想一定是小小的身体化作燃料，才会烧到四十度高温……要是燃料用尽，裕介会怎么样？

沙耶不敢再想。她害怕不已，甚至吓到哭不出来。

无人说话。车子载著黑暗的热气，在黑夜中疾驶。不久之后，终于在水泥建筑物旁静静停车。医院比想像中大间，走进急诊入口，里面有间小房间，护士命令她脱下孩子的衣服，裕介哭闹抵抗。好不容易脱到只剩尿布后，护士面无表情地将他抱上婴儿体重计。由于裕介生气扭动，无法顺利测量。护士边叹气边冷静确认体重，填写病历单，简单问诊并且测量体温。温度升到了四十一度。

接著才是正式看诊，中年医生点头确认护士填写的病历，慢慢将听诊器放在裕介的胸口。恢复冷静的裕介再次大哭，或许是听诊器太冰，也可能是害怕眼前的陌生男子。医生以责怪的眼神看向沙耶，说道：

「我听不清楚，叫他安静。」

在这种情况下要宝宝安静不哭是不可能的，沙耶只能无奈地以单手轻轻摀住裕介的嘴。医生接著以听诊器聆听背后，将金属柄探入哭叫的小嘴确认病情，询问了沙耶两、三个问题，诊断道：

「喉咙很肿，可能是疱疹性咽呷炎。」

「疱疹性咽呷炎吗？」

沙耶在翻过不下数次的育儿书上看过这个病名，记得是一种夏天流行的小儿感冒。

「只是可能，还需要详细追踪，需要注意引发脱水，建议住院打点滴。请您填写住院申请单。」

「请跟我来。」护士催促道。沙耶只好留下裕介，回到方才的房间。填写住院同意书时，诊间传来拷问般的号泣声。

「呃……请问里面怎么了？」

「他的体温太高，先打了退烧针。」护士微笑说明。「啊，都填完了？我带您去病房。今天刚好空出三人病房，不怕宝宝哭闹。」

护士带她来到一间病房，三个形同铁栅栏的婴儿床并排。

「东西请放入柜子。您带了尿布？哎，是布尿布？本院规定使用纸尿裤……」

「等商店开，我马上买。」

沙耶赶紧说。

「可是，本院的探病时间从下午一点开始。医院里还有库存，我们先用，出院时会算入费用里。」

「呃，探病时间是说……我不能留在这里陪他吗？」

沙耶惊讶地问，护士笑咪咪地说：

「本院是完全看护制，您可以回家了。」

「我想留下来陪小孩……」

「这是规定。」

护士笑容不减，但语气强硬。

沙耶被护士半赶出病房，在出口看见等待的男子，急忙跑过去，深深低头。

「谢谢您帮忙，孩子需要住院……他们不准我留下来。」

「是吗？我送你回家附近。」

沙耶已经没有力气拒绝。就算有，现在是深夜两点，她别无选择，只能再次道谢，坐进车里。

—没事了，接下来交给医生处理。

沙耶终于安心。紧张的情绪放松之后，她似乎短暂睡著了。

她在睡梦中被人叫醒，抬头一看，车停在路边。

「不好意思，您可以在这里下车吗？知道路怎么走吧？」

沙耶意识不清地点头。这里是离家最近的大马路，她郑重道谢下车，踩著不稳的脚步走回家。沙耶浑身无力，直到此刻才想起装了钱包和手机的包包忘在病房，但她已经不在意了。

绕进小巷，阿珠婆婆家的灯大亮。想到她可能没睡在等自己，沙耶觉得很过意不去。她敲门，里面传来匆忙脚步声，两位老婆婆同时慌乱开门，身后可见一名茫然的男子。

「阿夏婆婆。」

「沙耶？怎么只有你？小裕到底去哪了？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沙耶一时会意不过来，阿珠婆婆怯怯地说：

「沙耶啊，阿夏和他儿子来接人时，你和小裕已经如烟般消失了。」

5

「—没错，一定是那些人干的。」

久代婆婆沉重地做出推论。她连夜赶来，现在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。阿夏婆婆的儿子看见她来，起身喃喃碎念要回去准备旅馆的早餐，车子不能一直停在路边，先行离开。

「可是，不管他们多么强硬，也不至于做出类似绑架的行为吧？」

阿珠婆婆说，但久代婆婆用力摇头。

「这不是绑架……他们只是送发烧的孩子到医院。」

「沙耶，你知道医院名称，或是大概的位置吗？」

阿夏婆婆问道。沙耶脸色苍白，低头说：

「我没想过会跑错医院，所以没留意……加上太慌张，几乎没看路。」

「不怪你。真可怜啊，几乎整夜没睡，肚子也饿了吧？」

沙耶默默摇头。

「可是我们饿了。还有，空腹会阻碍思考。无论如何，吃饭很重要。」阿夏婆婆「嘿咻」起身。「阿珠，借我厨房和米等等。」

「我家有米，但没有配料。」

「我回家拿一些过来。」

沙耶正要起身，久代婆婆随即尖声制止。

「等等，不可以回你家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阿夏婆婆感到不解。

「你们这些人的脑袋都装了臭掉的米糠味噌吗？拜托动动脑，他们为什么能算准冒充车辆的时机？为什么知道小裕生病？简直就像我们当中有人被收买为间谍。」

「久代，你在怀疑我们吗？太过分了。」

「我是说遇到这种情形，怀疑自己人也不奇怪。按常理来想，只有这种可能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你是说，不按照常理来想，还有其他可能？」

阿夏婆婆卷起衣袖，哗啦哗啦地洗著米，回头反问。

「是啊，或许算是异常了。」久代婆婆皱眉。「沙耶，你家恐怕被加装了窃听器。」

「不会吧？」阿夏婆婆顿时大叫。「为何有窃听器？那不是医生在用的东西吗？」

「你真笨，医生用的是听诊器。」

「真像间谍小说的剧情……不过，我认为不无可能。」阿夏婆婆按下饭锅，擦擦手走回房间。

「他们很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。如果沙耶家真的遭到窃听，他们能看准时机、带走小裕也不奇怪。」

「……是布偶。」

沙耶低声呢喃，久代婆婆用力点头。

「怎么想都是从百货公司买的布偶，他们大可以请百货公司直接寄来，却另外装箱寄件。换句话说，百货公司的包装盒已经拆掉，不能用了。」

「他们把布偶拆开……动了手脚？」

阿珠婆婆语带嫌恶，久代婆婆再次点头。

「最近电视上常看到类似报导，听说窃听器在秋叶原很好买？把具有窃听功能的家电用品送人，是常见的窃听手法。但是台灯和时钟都被你退回去，他们乾脆使用装电池的窃听器，藏进布偶的肚子里。带沙耶去其他医院的男子，应该是他们聘请的徵信人员。我不清楚窃听器的电波可以传多远，但从这里一定传不到东京吧？因此徵信人员才会在附近守候。」

「难怪他们能抓准时机、带走小裕。」

「犯罪不是他们的本意。他们期待的发展，恐怕是新闻常见、受社会大众关注的虐童案。只要沙耶被认为虐待小孩，他们就能经由儿童社会福利机构和民事法庭，正式夺走裕介的监护权。」

「虐童……太过分了，沙耶怎么可能虐童呢？」

阿珠婆婆愤愤不平。

「这表示他们完全不了解沙耶的个性。」

沙耶闻言抬起头，愕然无语。

此时饭锅飘出祥和的蒸气，大家一起吃了加入麸34和蔬菜的味噌汤，以及名叫「新香」的浅渍料理，简单用过早餐。

「小裕没事吧……」

阿珠婆婆自言自语，声音听起来快哭了，沙耶也吓得发抖。

「他在医院接受治疗，当然没事。」久代婆婆相当果决。「就算那些人急著把小裕带去东京，也不敢胡乱处理发高烧的婴儿，所以暂时不用担心。」

「暂时是多久？万一我们查不出医院怎么办？」

阿夏婆婆提出可怕的假设，久代婆婆连眉毛也不抬一下，相当肯定地说：

「你真笨，当然查得到……沙耶说坐车约三十分钟，佐佐良医院没这么远，可以先排除。只要一一调查佐佐良邻市的急诊医院，一定查得到。」

「说起来简单，但数量可不少喔。还有，如果他们和医院狼狈为奸，就算我们赶去医院，院方可能也会装傻到底。」

「的确有可能。」久代婆婆无奈点头。「可是我们非做不可，否则沙耶就成了孩子住院却不去探病的冷淡母亲，正中他们的下怀……你要去哪里？」

沙耶没有作声，突然站起来冲向玄关。

「沙耶家的电话响了。」

阿珠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「你总像这样每天偷听吗？」阿夏婆婆不敢置信地说：「不过，这次阿珠的好奇心派上了用场。你帮了犹豫不决的沙耶对吧？那孩子很善良，但就是太软弱……」

「不，我知道她很坚强……」

沙耶并未实际听到这些对话，此时她已经飞奔回家，冲过去接起电话。

「喂？喂？」

无人应答。

遥远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，听来既像柔软衣物的摩娑声，又似竹叶沙沙声，也像潺潺流水，或是嗖嗖风声……

佐佐良　沙耶……

通话结束。

沙耶的双眼落下豆大的泪珠，斗柜上的熊宝宝布偶用可爱的表情俯视她。

「把裕介还我。」沙耶对著布偶大叫。「求求你们，把孩子还给我。不要夺走我的小孩。求求你们，不要如此无情。」

如同回应一般，电话再次响起。沙耶握拳抹去泪水，接起电话。

「啊，沙耶？早啊！」

话筒传来绘里香开朗的沙哑声音。

「跟你说，大清早传简讯给我是无所谓，可是回拨之后，你的手机根本不通啊。还有，你传给我的简讯是什么意思？什么大星医院……？」绘里香忽然压低音量。「小裕该不会出事了？」

6

大星医院位在与佐佐良市南端相邻的市镇中心，离特快车靠站的火车站很近。沙耶沿途问人，总算抵达医院。没错，深夜怀著赴死决心走入的医院就是这里。

沙耶跑向大门，半途停下来。她在停车场看到眼熟的车。璀璨的香槟色高级车，曾经停在丈夫老家。

沙耶在住院大楼的入口被警卫拦住，但她早已料想得到。

「刚刚我的家人来过。」沙耶冷静报出公公的姓名。「我是他女儿，护士要我买纸尿裤过来。」

她拿起途中在便利商店买的纸尿裤。警卫端详沙耶半晌，随即换上亲切的笑脸说「快请进」。明明没有说谎，沙耶却手心冒汗。

导览图上标示小儿病房在五楼。沙耶坐进电梯，按下楼层按扭。心脏怦咚作响，彷佛回荡在整间电梯。

三位年长的好友都说要陪她来，被她拒绝了。她很感谢大家的心意，但这次她非得自己来。

久代婆婆说得没错，那些人不了解沙耶的个性。他们确实不懂得体恤沙耶的心情，可是，沙耶也不曾努力获得他们的认同。她总是在逃避。

因此，这次她必须独自前进，好好向他们表态。

沙耶厌恶自己的无知天真和懦弱的个性。她有所自觉。但直到今天为止，她都认为弱小没什么不好。

如今，她必须保护比自己更加弱小的生命。她心里知道，母亲的弱小等同于无能。

为了保护孩子，她必须拥有撕裂敌人的利爪，以及咬断敌人喉咙的尖牙。

沙耶紧握拳头至手指发白，如此下定决心。

这时，门打开了，婴儿的哭叫声同时跃入耳里。

—是裕介。孩子在叫我。

沙耶跑过护士站，用力推开门。眼前是一条笔直的走廊，两侧就是病房，前方一位女人抱著裕介。

护士站传来制止的声音，但沙耶已经听不清楚。抱著裕介的女人看见沙耶奔来，「啊」地张嘴，双眼圆睁，马上转身逃跑。

「不要！」大姑嚷道。「孩子已经决定由我扶养。」

「我是他的母亲。」沙耶说。

「我不管！」大姑背后的门上贴著「禁止进入」。

「你夺走了我的弟弟，现在还想抢走小孩，太自私了。」

「可是，我才是母亲。」沙耶重述。

大姑一手抱著婴儿，另一只手拚命摸索门把，歇斯底里地大叫：

「你还年轻，以后再婚多生几个小孩不就好了？又不是非他不可！」

大姑以肩膀推门，裕介更加用力哭叫。

「裕介很害怕，把他还给我。他发烧了。」

其实沙耶一样害怕，但是大姑看起来也是。

沉重的门扉在沙耶的眼前关上，她用身体推门，大姑已经领先五公尺。前方是向下的楼梯。

「姊姊，危险！」沙耶大喊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大姑的拖鞋前端被楼梯的止滑条勾住，下一秒……

裕介飞向空中。

险些跌倒的大姑发出凄厉的尖叫，沙耶心脏差点停止，拔腿狂奔，然而短短五公尺的距离，却像五百公尺那么遥远。

她先见到瘫坐在两、三阶楼梯下的大姑，接著发现一名男子站在楼梯间，抱住了婴儿。

「完美接杀。」

男人面带笑容，明亮的光线从他后方的窗外照进来，彷佛背后发光。

「……老公？」

沙耶用气声说。

「咦？」

男人侧过头，似乎吓了一跳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
沙耶马上明白。

帮助她的人不是死去的丈夫，而是佐佐良咖啡厅的老板。

「……我一直很担心你。」

不知为何，这句话使沙耶的心怦然一跳。

「上次来不及跟你说，陌生男子来店里打听你的消息……今天早上绘里香打电话给我，说你在这间医院遇到麻烦，要我来帮忙。我在入口被警卫拦住，乾脆走楼梯上来，没想到这孩子……」老板轻摇怀中的裕介，快活地笑道：「像天使一样飞下来。」

公公和婆婆不知何时来到身后，连护士也闻声赶到。

沙耶在冰冷的地面坐下，双手掩面，放声大哭。

7

「—你死去的丈夫绝对很受家人疼爱吧？但他本人一定相当困扰。」久代婆婆抬头望著遗照，静静说道。

「只要好好想一下，他们就会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多么愚蠢。就连离婚诉讼，孩子通常都会判给母亲，除非她很失职。亲生父亲很少成功争取抚养权，更何况是爷爷、奶奶甚至其他亲戚？他们的行为和掳人没两样。可是，宝宝就是拥有这么大的魔力，让他们痴心妄想……他们是社会地位崇高的成年人，生活不愁吃穿，想要的恐怕只剩孩子……」

「太好了呢，恭喜你出院喔。」阿珠婆婆甜甜地对宝宝说，眼里容不下其他事物。「原来是玫瑰疹35呢。婆婆探病的时候，看到你全身起疹子，吓坏了呢。不过，幸好不是什么大病。」

「他们的心情和我们很相似。久代，你也是吧？」阿夏婆婆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。「幸好不是被我传染感冒，我吓得要减寿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久代婆婆的眼睛在镜片下眯起。「要是被你传染感冒就惨了。不过你放心，稍微折寿几岁不会怎样，你照样会活到一百岁。惹人厌的人，通常都会长命百岁。」

「谢谢喔，这句话原封不动奉还给你。不过啊，长寿仍要面对脚痛和婆媳问题，我原先认为人生没什么乐趣，不过看著小裕渐渐长大，似乎挺棒的，不是吗？」

「……是啊。」

久代婆婆难得坦率，又急忙害羞地转移话题。

「话说回来，传简讯给绘里香的究竟是谁？沙耶的手机忘在医院，但医院里的那些人只想夺走孩子。或许是护士悄悄通知，为何不乾脆把话说清楚呢？」

「天晓得？」

「还有，绘里香怎么会请咖啡厅老板过去呢？这种迂回的方式真不像她的作风。」

「大概是老板喜欢沙耶吧？」

「哎呀，原来是这样。」

不愧是阿珠婆婆，马上加入话题。

她们在沙耶面前大声谈论八卦，沙耶静静微笑，没有制止。

当时—就是她发现救了孩子的人不是丈夫的时候。

她对丈夫和老板感到相当抱歉。

同时，她发现自己能够再度发自内心感到欣喜、开怀大笑，半身灵魂受到撕裂的伤痛也被抚平了。

尽管无法立刻做到，不过，那一天总会来临……

此外，沙耶隐约知道。

全世界最哀伤，又令她怀念的声音。

佐佐良　沙耶……

她应该再也听不见了。

27　甜柿的品种名。

28　海军军礼之一，整艘军舰悬挂军旗和国际信号旗的致敬方式。五彩缤纷的旗帜悬吊于船身上方，场面壮丽。

29　日本大家族中的主要家系。

30　音同「沙耶」，都读成saya。

31　同前，音同「沙耶」。

32　学名为Erica，音同绘里香。

33　英国经典文学名著，作者是艾蜜莉．勃朗特。

34　日本常见的传统食品，类似台湾的面筋，但颜色和形状更为多样化。

35　好发于六个月到三岁之间的幼儿疾病，得过之后可终身免疫。

第一卷 黄昏信差

—沙耶。

你很傻又胆子小，还是个爱哭鬼。

我来为你预言。尽管这个预言永远无法传递。

时间在不久之后的将来，天气应该和煦温暖，蜂蜜色的向晚时刻，你坐在缘廊，看著裕介游玩。裕介在地上快速爬行，扶著纸门慢慢站起来，然后……

他会直直望著你，用令人讶异的清晰口吻，说出某个单字。

至今咿咿呀呀的小婴儿所说的第一个字，跟阿波罗十一号在月球留下的脚印一样伟大。我在历史性的一刻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，证明我的确活过，曾经存在于此。说我自私或自我满足，都无所谓。

过境旅客所剩的时间不多了。

你应该会发现是我动了手脚，因为不是第一次了。

绘里香小姐的独生子初次吐露的话语，是我刻意安排的。我附身在男孩大也身上时，动了手脚。

没错，我最后一次附身的对象就是裕介。打从一开始，他就看得见我，无疑是我们最后的底牌。

你被赶出医院之后，裕介号啕大哭。这也难怪，因为他从来不曾离开母亲，加上发了高烧。那恐怕是裕介出生以来最难熬的夜晚。可想而知，他不停眨眼，看来忐忑不安，时而露出痛苦的表情，我真恨不得自己此刻能陪伴他，轻声哄哄他、抱抱他，但我做不到，他因此哭闹了一个小时才停。哭声停止后，护士站的人说：「他哭累睡著了。」我知道她们没有恶意。所有护士都很忙碌，疲惫不堪，无法长时间照料同一位宝宝，这些我都谅解。但我更加明白小小的裕介多么恐惧、寂寞、难过及不安，所以愤怒难平。

现在回头想想，与其让他哭一小时，我早点附身不就得了？至少这么做，能减少裕介痛苦的时间。我气自己未即时发现，更气自己竟然现在才想到。

—你很爱生气。

你好像常常这么说。

因为世上充满了不合理和狗屁倒灶的事，生气才能活下去。我觉得从不生气的你比较神奇。你总是面带软弱的笑容，容易放弃、原谅和遗忘，我认为你非常傻，为你感到焦急与不舍，一刻也不敢大意……从相遇到死亡之后都是。

没错，我对于自己的死怒不可遏。你应该懂吧？我不该死得这么莫名其妙、毫无意义。早知如此，上天何必让我诞生？又何必让我俩相遇？这样不是只会给你带来痛苦吗？唉，我真的很气，但气也没用。言归正传，我在病房附身到裕介身上，实际上却无能为力。你也知道，医院的婴儿床加装了预防摔落的铁栏，婴儿的腕力不可能推开。我十分无奈，只能静待时间流逝。

黎明时分，啪哒啪哒的小小脚步声接近，一名穿著兔子图案睡衣的五岁女孩从敞开的门走进病房。她似乎是住院病患，看来不像生病，或许已经康复，正准备出院吧？我如此诚心盼望。

「小宝宝早安。」女孩笑咪咪地说：「你昨天哭得好惨，所以美绪也偷偷哭了。」

女孩似乎为裕介掉泪。我原以为她是上厕所时顺道来偷看，后来发现不是。她是专程来看裕介的。

总之，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，迅速抓著铁栏站起来，对女孩说话。我尽可能用天真无邪、牙牙学语的方式对她说：「大姊姊，帮我。」

女孩讶异不已，走了过来，再次微笑说道：

「小宝宝，怎么啦？」

我请她帮忙拿你忘在包包里的手机。这个时候，我很怕护士经过，捏了好几把冷汗，总算顺利拿到手机。我当然记得好好向女孩道谢。女孩返回病房前，摸摸我的头说：「你好会说话。」再过二十年，她一定相当迷人。不，现在就是亲切温柔的好女孩。

你应该会问，既然我拿到手机，又能正常说话，何不直接打电话呢？

好问题，我真的只差一步就要拨号，但我克制住了。

前阵子我便下定决心，不该轻易出现在你面前。

因为我不说，你迟早会找出答案。不论遇到任何困难，都能化险为夷。

这是真的，我不需要千方百计地出现。不论你在何时遇到任何难题，一定都能过关斩将。就算绕了远路或笨手笨脚，迟早会抵达终点。你要拿出自信，多相信自己和周遭人的力量。

我发现……即使少了我，你一样办得到，能找到自己的幸福。

坦白说，我的心情有些复杂。不过，我应该为你高兴。真是太好了。不管怎么说，我都死了，必须接受这个事实。

鬼魂为何徘徊人间？何不乾脆地升天呢？

我从车祸发生的瞬间—当我不再是活人的那一刻起，就不断思考。我生前不爱胡思乱想，自从死亡之后，剩下最多的就是思索的时间。

我不认为所有死者都会得到相同的机会，如果是这样，该有多好？随机杀害十几人的犯罪将不再发生。不限连环杀手，所有杀人犯都将绷紧神经，因为死者知道凶手是谁。不仅认得凶手的身分，也知道是男是女、身材如何。假设每个人死后都拥有缓刑期，获得「附身」的能力，就能「告发」凶手。想摆脱鬼魂的纠缠，只能在黑夜中从背后偷袭，或是从远方狙击。

但社会上充满了只有死者知道凶手是谁的悬案，由此可见，我是罕见案例。我或我们身上，到底哪里特别呢？我为什么可以「附身」？

来到佐佐良之后，奇迹接二连三发生。佐佐良车站的站长、你住宿的旅馆老板娘、佐佐良的邮差、佐佐良出生的男孩，甚至隔壁的太太，都曾经看得见我。

不，仔细想想，早在丧葬之夜，成为和尚的细贝就看得见我。他虽然是个臭家伙，但也是佐佐良人。

想来想去，特别的不是你、不是我，而是佐佐良这块土地。是随处可见的乡间市镇—佐佐良，召唤了你和裕介，赋予我神奇的力量……我不由得这么想。

如果真是这样，我打从心底感谢这座平凡中带著不凡的小镇。我好想和你、和裕介一起住在这里。

沙耶啊，不论我怎么死，比你早一步离开，我感到相当抱歉。我竟然丢下刚出生的裕介和软弱无助的你，就这样走了。

不，你绝不软弱无助。

我很庆幸获得这段缓刑期，很高兴看著你重回生活轨道。

你瞧，巷口的柿子树，已经结出染上秋色的果实，成熟落地。

时间快到了，夕阳已然西斜。投射在地面的强光，隐匿在鲜明的长影之中。太阳落下山头之前，周遭将化作浓艳的糖果色，瞬间大放光明。顷刻间，世界充盈蜂蜜的色彩。你是否正在摺收衣物呢？想必每一件衣物都晒乾了，散发出日光温柔的香气。

至今只会爬行的裕介将临时起意，扶著纸门、用他仍不适合走路的小胖腿站起来。

没错，就快了。

再过不久，裕介就会说出人生的第一个单字。

「爸爸」。

怎么样？很美妙的魔法吧？打从裕介出生，没有人教过他这个单字。这是我从阳世与幽世的狭缝间，捎给你的最后讯息……而裕介是全世界最小的信差。

你会哭吧？你会为我掉泪。因为你的泪腺是坏掉的水龙头啊。

如此一来，你应该会原谅我。沙耶，这是裕介送我的第一个礼物，同时也是最后的礼物。我会抱著礼物，与你们道别。

我很高兴自己拥有缓刑期。

我不信神，不知道该向谁道谢……

因此，最后我要对你说……

沙耶，谢谢你。我要向你说再见。

再过五、六十年，等你变成步履蹒跚的老婆婆……

我们再相会吧。请你慢慢告诉我未来的故事—你与裕介的故事，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喔。到时候，时间应该多到用不完。

所以，直到那天来临前……

我要正式向你说再见。